第158章 解脫
賀宗晏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著台階後的山地,心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些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碎片,隱隱有要翻湧上來的勢頭。
兩人一路說著,就走到了家門口。
宋瀅拿出昨天邵琪媽媽給的鑰匙開鎖,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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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光線昏暗。
老房子裡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霉味和灰塵,前陣子颱風天陽台進了水,牆上有一片水漬,但好在已經被風吹乾了。
「我去樓上房間看看有沒有受潮。」宋瀅回頭看向賀宗晏,「你打算在樓下等我,還是跟我一起上樓?」
賀宗晏目光掠過樓梯口,「跟你上去。」
「好。」
宋瀅帶著賀宗晏徑直上了二樓,房間牆角放著一隻深棕色的老式小皮箱。
賀宗晏幫她拎著皮箱放到桌上,宋瀅拿抹布擦了擦皮箱表面的灰,打開箱扣。
箱子裡面整齊擺放著不少舊物件,宋瀅翻著裡面的東西:「這些都是媽媽和外婆當年留下的小玩意兒。」
賀宗晏站在她身後,目光在箱子裡掃了一圈,視線突然停在了箱子角落裡的一個小木盒上。
木盒沒蓋嚴,一條暗紅色繡著花紋的布帶邊緣露了出來。
賀宗晏的盯著那個木盒,垂在身側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這個香包也是嗎?」他聲音啞得有些厲害。
宋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把木盒拿出來打開,看到裡面的東西後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這裡面是香包?」
「我猜的,感覺很像。」
「對,這是媽媽做的。」
宋瀅摸了摸香囊上的繡花,「當年周老剛搬來齊明山的時候,媽媽跟著他學調香,做了兩個香囊。可惜我小時候太調皮,弄丟了一個,剩下這個我怕再弄丟,一直收在箱子裡沒動過。」
「我可以看一看嗎?」
「當然可以。」宋瀅把香包拿出來遞給他,「這有什麼不行的。」
賀宗晏伸手接過香包,輕輕撫過香包外面的紋路,熟悉的觸感讓他心臟一陣陣發緊。
他反覆摩挲香包,視線落在這小小的布袋上,周遭的一切慢慢褪去。耳邊宋瀅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遠,意識一下子回到十四歲那年,齊明山的山澗草叢之中。
十四歲的賀宗晏,人生從落地起就浸泡在陰謀和算計裡面。
他的身世是賀家最大的禁忌。
賀正廷和賀維政兩兄弟早就知道他的存在,視他為眼中釘。
在賀家,沒有人真心盼著他好好活著,所有人接近他,要麼是覬覦他身上的籌碼,要麼就是等著抓住機會除掉他。
從小到大,他看夠了虛情假意,習慣了爾虞我詐。
親情是假的,關懷是裝的,漫長的十四年,他像一具沒有情緒的行屍走肉,活著僅僅只是為了活著,沒有任何執念,沒有期待,更不相信有人會真心在意他的生死。
那次跟著賀老爺子借考察項目路過齊明山,賀宗晏猜到賀正廷與賀維政絕不會放過這次機會,必然會對他下手。
他察覺到兩人的謀劃,於是將計就計,提前吩咐阿勁做好後手。
可計劃趕不上變數,那天阿勁安排好接應的人沒能及時趕到,對方的手段也比他想像中還要狠,他被賀正廷和賀維政安排的人綁走。
車子一路開進齊明山深處,在開過一個山頭時,提前設計好的剎車失靈,爆炸和火光帶著他整個人滾落山底,在掉下來的時候撞到了頭,最後渾身是血躺在草堆里。
整整一夜過去,他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身下的泥土被浸得從溫熱黏膩又變得冰冷,身體被過量的失血和寒意包裹著,痛覺早就麻木了。
眼前只有半人高的枯草,隨著山風一下一下地掃過他的臉,帶來一絲微弱的癢意。耳邊除了風吹過樹梢時的沙沙聲,就是他自己越來越吃力的呼吸。
沒有人來。
也不會有任何人來。
他從小就知道,在那個吃人的賀家,他就是個多餘的孽種。賀維政和賀正廷想要他死,就連他的母親也以他為恥,掐不死他就給他下毒。
他早就料到早晚有一天會死在賀家人的算計之下,死在這個荒郊野嶺,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好像也沒有什麼可惜的。
反正這世上本就沒人盼著他活,死了,或許反而是一種解脫。
意識開始渙散,就在他準備閉上眼睛,任由黑暗將他吞沒的時候,一道稚嫩的哭聲在耳邊響了起來。
賀宗晏費力掀開眼皮,模糊視線里,只能看見一個小小的糰子臉,扎著兩個小揪揪,眼眶通紅,眼淚不停往下掉。
小小的身影蹲在他身邊,五歲的小姑娘臉色慘白,滾燙的淚珠落在他沾著塵土與血跡的臉頰上,透過皮膚心頭一燙。
小姑娘伸出小小的手,推他的肩膀,「嗚嗚嗚……你不要死好不好,你別死,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怎麼辦?我不是故意砸到你的……嗚嗚嗚……」
他這才注意到旁邊地上有個木棍。
傻丫頭,怕不是以為他是被她的木棍砸中才暈的吧。
怎麼會有這麼蠢的人。
「你別死啊!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麼辦啊?我不要被警察抓走坐牢啊!」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伸出小小的手,拼命地去捂他流血的地方。
別捂了,痛死了!
賀宗晏看著她,乾澀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好吵!
乾脆裝死算了。
她怎麼還在哭!
這姑娘是不是傻,哭有什麼用,就算真砸中了,這裡也沒人看到,跑了不就行了。
他只是想安安靜靜找個沒人的地死了,這都不行嗎?
別哭了!
可她卻沒有停下來的趨勢,越哭越大聲,一邊哭一邊開始懺悔:
「你死了我怎麼辦?嗚嗚嗚……我不想坐牢啊,我今天不應該跑出來啊,我以後……以後一定好好背書,再也不拉陸師兄出來玩了……嗚嗚嗚……」
賀宗晏活了十四年,就沒見過這麼笨的人。
可,這也是第一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
雖然很吵,真的很吵,吵到恨不得起來捂住她的嘴。
他活了十四年,聽過無數謊話,見過無數虛偽的面孔。
有人討好他,忌憚他,憎恨他,利用他,卻從來沒有一個人,會因為他快要死去,哭得這麼真情實感。
從來沒有人把他的生死放在心上,可眼前這個陌生的小女孩,明明根本不認識他,卻因為他流了那麼多眼淚。
滾燙的淚水落在皮膚上,像一簇火苗燒穿了心底的荒蕪。
原來,這世上,也會有人在意他會不會離開。
賀宗晏迷迷糊糊地想著,覺得這小姑娘實在太吵了,哭聲鬧得他腦袋發疼。可就是這份吵鬧,硬生生把他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要不是不能說話不能動,他一定把她嘴捂上。
他費力動了動手指,想讓她別哭了,想幫她擦掉眼淚,可胳膊根本抬不起來。
也不知道小姑娘是不是看到了他動手指,眼睛一亮,像看到什麼希望,「你別怕,我去叫人!你等我,我去叫大人來救你!」
小女孩抹了一把眼淚和鼻涕,爬起來就要往外跑。
她跑出兩步,又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一邊跑一邊喊:「你不能死啊,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呢。」
煩死了。
算了,這次就先活著吧。
他才不會承認,是因為不想再看到她掉眼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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