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另一個上帝
第183章 另一個上帝
太陽系。
我們所在的太陽系。
陳默感覺自己的大腦有些晃蕩————按照目前所有的信息,那個被精心製造了衛星的GA—5————
就是人類文明幾千年來一直崇敬和嚮往的月亮。
是神話故事裡嫦娥奔月的月亮。
是朱麗葉拒絕羅密歐起誓時候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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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毛姆在《月亮與六便士》中的月亮。
是蘇軾在《水調歌頭》中吟唱的「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的月亮。
這些寄託了人類幾千年甚至上萬年信仰和憧憬的天體,原來是父輩文明留給他們的禮物。
陳默感覺有些說不出話來。
「我想起來了!」
審訊室內譚染的聲音驟然拔高,穿透隔音玻璃,鑽進陳默的耳朵:「月亮!7542號文明留下來的那顆衛星就是月亮!而且————而且在威光之後——我還看見了————」
譚染的語速開始加速:「————七塊大陸————幾片大陸上開始誕生出來直立猿————然後是————封王朝,對!
我想起來了!是秦朝,漢朝————還有唐朝!
對!就是我們的歷史!」
譚染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空無一物的空氣,瞳孔卻像是在急劇收縮又放大。
他腦子裡原本熄滅的的回憶,此刻正在熊熊燃燒:「我看見了建造長城的秦始皇,我看見了沛縣逗狗的劉邦,我看見了玄武門之變,我看見了開元盛世!我看見了李白————」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然後一直重複著一句話:「不止這些!不止這些!不止這些!不止這些!不止這些!不止這些!等我想想————
再等我想想————」
陳默和許可問的目光被譚染吸引,兩人注視著審訊室內的譚染,等待著他回憶。
看譚染現在這個樣子————似乎還有更多的信息————
「等等,我還看見了————」
譚染的聲音慢慢減弱,變成喃喃的自言自語。
他的目光茫然地掃過審訊室的牆壁,繞了一圈之後,最後落在了單向玻璃上,仿佛能穿透這層玻璃,直接看到觀察室里的陳默。
在短暫的安靜之後,譚染突然又大喊起來:「我想起來了!是————另一個上帝。
對!
我看見了另一個上帝!」
另一個上帝?
陳默渾身瞬間緊繃!
陳默:「譚染,你確定你沒有看錯?」
陳默重複詢問,這是很重要的事情,如果上帝不止一個的話,事情將會變複雜很多。
按照目前的情況,起碼這個「女人」上帝對於人類來說應該是沒有惡意的,起碼並不反感。
「我想起來了,我絕對沒有記錯,上帝不止一個————是另一個上帝,我在唐朝————看見了另一個上帝。」
譚染目光重新聚焦,卻又迅速渙散,又繼續陷入了回憶中。
青年譚染現在似乎正處於上帝視角中。
他看見了GA—5這個星球誕生出了第一個原始細胞,然後是藍藻。
藻的形態開始分化,變得複雜,生出奇怪的枝權和囊泡。
時間被加速。
三葉蟲出現了,它們在海底的泥沙上留下痕跡。
眼前的畫面被繼續加速。
此時展現在譚染面前的是一個巨大的原始森林。
樹冠間有了靈巧的,毛茸茸的身影。
是猿猴。
它們在枝頭盪躍,試探著落地,脊背一點點挺直。
變成了猿。
然後變成了人猿。
人猿手裡攥緊了粗糙的石塊,圍獵,嘶喊,篝火跳舞。
然後出現了部落,部落變成城邦,石器變成青銅器,反射著血與火的光。
譚染眼裡的畫面開始加速,閃爍。
他終於看見了一個令他無比熟悉的建築—長城。
他看見無數身著秦代衣著的平民,像密密麻麻的蟲子,在陡峭的山脊上,扛起或拉動巨大的石塊。
就這樣,牆面被一塊塊石磚壘起,最終在北方蒼茫的大地上,蜿蜒成一道沉默而猙獰的巨龍。
畫面一轉。
譚染看見沛縣泥濘的街巷。
一個穿著破舊亭長服,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正笑嘻嘻地用腳輕輕逗弄著一條土狗。
他嘴裡嘟囔著什麼,下一刻,他便扔掉手裡的狗尾巴草,轉身走向一群更躁動不安的役夫開始嚷嚷:「媽的又在吵什麼啊!」
畫面再轉。
譚染看見了一座高高的三拱門,拱門正中央的牌匾上寫著「玄武門」三個字。
拱門下,箭矢如流星,鐵甲碰撞,一個渾身浴血的年輕將軍踏過眾多屍身,目光如狼,望向那至高處的宮殿。
然後,譚染又看見了很多—
看見長安城的燈火徹夜不熄,朱雀大街人流如織,胡商、士子、僧侶、歌姬摩肩接踵,絲竹管弦與駝鈴馬蹄聲混在一起,匯成一片嘈雜的,令人眩暈的盛世。
然後,四周飛速流逝的畫面慢慢定格下來。
譚染髮現自己站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
夜風帶著濕潤的泥土氣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酒香鑽進了他的鼻子裡。
譚染慌張地看向四周,心中在震驚於這又是哪個朝代?
這時,他看見了遠處燈火通明的長安城。
這裡是唐朝?
譚染心中暗道,然後看向自己身邊的女人。
女人又換了一身服飾,是一襲素白寬袍。
她此刻靜靜地佇立著,自光投向溪邊。
譚染也順勢看過去——
溪邊,篝火正旺。
幾塊石頭胡亂壘成灶,架著一口不知從哪弄來的鐵鍋,酒氣混著某種肉食的香氣瀰漫開來。
五六個男人東倒西歪地圍坐著,衣冠不整,有的幞頭歪斜,有的索性敞著懷。
地上滾著幾個空了的酒罈,還有更多未開封的。
一個穿著青衫、腰懸長劍的男人背對著譚染,正仰頭望著天空。
他身材顧長,即便醉態可掏,背脊也挺得筆直,帶著一種天然的、不容忽視的張力。
夜風吹動他的衣袂和散落的幾縷黑髮。
其餘醉得歪斜倒灶的人看見這位男子,似乎像是一種默契般,都朝著男子投去目光,其中一人帶著醉意調侃道:「哈哈————咱們的謫仙人要作詩了————」
謫仙人!?
譚染心中驚呼,難道這個人就是李白!?
李白先是爽朗地幾聲大笑,帶著七八分醉意,看向天空上的月亮。
然後他猛地轉身,舉起手裡的粗陶酒碗,對著篝火旁一個抱著酒罈打盹的胖子晃了晃,又像是質問整個夜空。
突然開口,衝著天上的明月道:「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
沒人應和,只有篝火啪炸開幾點火星。
李白也不在意,跟蹌著往前走了兩步,靴子踩在草葉上發出沙沙輕響。
他抬手指向天穹那輪月亮:「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
抱著酒罈的胖子咕噥了一聲,換個姿勢繼續睡。
另一個倚著樹根、文士打扮的中年男人勉強睜開惺忪睡眼,搖頭晃腦地嘆道:「太白,你又來了————嗝————」
「哈哈哈哈————」李白東倒西歪地向前幾步,走到一片稍開闊的草地。
月光落在他身上,被酒意醺得微紅的臉上,此刻溢滿了某種近平痛苦的明亮神采。
李白張開雙臂,寬大的衣袖在夜風中鼓盪,仿佛要擁抱月亮:「皎如飛鏡臨丹闕,綠煙滅盡清輝發!」
李白的聲音越來越高亢,每一個字都帶著滾燙的溫度和重量:「但見宵從海上來,寧知曉向雲間沒?白兔搗藥秋復春,嫦娥孤棲與誰鄰?」
興致到此,不知誰人開始為李白撫琴。
琴音流淌出來,起初有些滯澀,但很快,如溪流匯入奔騰的江濤!
其餘癱倒的醉客里,有人被琴音和吟誦驚擾,迷迷瞪瞪地舉起酒碗,含糊地喝彩:「好詩.————好啊————」
李白看著醉倒了的高適,忽然轉身,目光再次投向那輪月亮。
篝火的光芒在他側臉跳躍,另一半臉則沉浸在清冷的月色里。
李白向前踏了一步,聲音忽然沉靜下來,似乎帶著一絲遺憾,終於吟出了那句千古名句:「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李白頓了頓,整個人安靜了下來,他站不直了,酒勁已經上頭了。
此刻風似乎也停了,溪水不再喧譁,連篝火都快要燒完了。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清醒還是迷醉的,都不由自主地看向李白。
李白的身姿輕輕搖晃了一下,不知是醉意還是情緒使然,就勢向後躺倒下去。
他望著天,那輪月亮正懸在他視線的正中央,圓滿,皎潔,亘古不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般的笑容:「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他帶著笑意,閉上了眼睛:「唯願當歌對酒時,月光長照金樽里。」
說完。
李白睡著了,略帶鼾聲的呼吸傳來。
琴音不知何時已止。
其餘人,那撫琴的,那打盹的,那倚著樹根的,仿佛被這最後的詩句抽去了最後一絲力氣,或伏或仰,相繼陷入沉睡。
篝火無人照料,漸漸低黯下去。
曠野重歸寂靜。
只有月光,無聲地流瀉,籠罩著這溪邊醉臥的一群人,籠罩著萬事萬物。
譚染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感覺有些恍惚。
這就是唐朝。
這就是李白。
譚染抬起頭,就像剛剛李白一樣,看向天空中的那個圓盤,他的目光似乎鎖定在了月球表面的某個隆起來的小山丘上。
小山丘上,似乎還殘留著兩位相互依偎的身影,然後譚染嘴裡喃喃道:「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就在這時,一個腳步聲響起。
沙,沙,沙。
腳步很輕,踩著草地,不疾不慢。
聲音從譚染和女人身後的樹林陰影里傳來。
譚染回過頭,看向腳步聲的方向。
女人似乎也微微偏了下頭。
一個身影走入月光之下。
那是一個男人,看不出具體年紀。
男人面容輪廓深邃,鼻樑高挺,眼窩微陷,瞳孔褐色。
他穿著一身譚染從未見過的服飾,既非唐裝,也非譚染認知里的任何一種古代樣式。
男人頭上纏著頭巾,樣式同樣奇特。
男人徑直走到譚染和女人身旁大約三步遠的地方————
然後停下。
譚染眉頭一皺,他還以為自己被發現了。
只見男子沒有看譚染,甚至也沒有特意去看女人,只是微微仰著頭,望著天上明亮的月亮。
夜風拂過他頭巾垂下的流蘇,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詞句。
然後,男子對著月亮搖搖頭,輕輕念道:「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頓了頓。
男子目光依舊鎖著那輪明月,眼神深邃,好像看見了月球上的某個山丘。
繼續道:「古人已在月上死,徒余兒孫月下活。」
念完,男子緩緩低下頭。
他的目光第一次,平靜地投向始終靜立在一旁穿著白寬袍的女人:「你沒有告訴7542號文明?」
瞬間,譚染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鐵手狠狠攥住!
這個男子能看見我們!
不僅僅是「看見」!
他知道編號!
他知道那個創造了月亮,然後最終毀滅於威光下的文明編號!
譚染的呼吸徹底亂了。
他猛地轉向女人,瞳孔因為極度震驚而放大,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感覺自己的思維完全停滯,變成一團亂麻。
女人面對男人的詢問,只是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眼眸沒有絲毫波瀾。
男人似乎並不意外,只是幾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
「我知道你已經告訴7542號文明坐標了,」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月亮上,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惋惜的神色,「可惜,這個文明————並沒有找到我們留下的東西。」
我們留下的東西?
譚染腦子裡那根徹底繃緊的弦,「嘣」地一聲斷了。
混亂、恐懼、以及一種被拋入無盡迷霧的茫然,交織成一股兇猛的氣流,衝垮了他所有的鎮定。
譚染猛地轉向女人,聲音因為過於急促和緊繃變得嘶啞:「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麼?」
譚染死死盯著女人平靜得可怕的臉,又猛地扭頭看向那個神秘的男人:「你們留下了什麼東西?!」
女人和男人,幾乎在同一瞬間,將目光轉向了他。
月光下,他們的臉都籠罩著一層似人非人的冰冷輝光。
女人素白的袍袖紋絲不動,男人頭巾下的眼眸深不見底。
然後,他們一同看向看著譚染,嘴唇張開。
一個音節,從兩張嘴裡,以一種毫無情感起伏,並且完全同步的語調,被清晰地吐露出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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