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相信後人的智慧
第182章 相信後人的智慧
「這些————這些就是月球的參數————」
陳默說出了腦海中的猜測,他看向許可問。
許可問沒有立刻回應,吸了口氣,氣息又被緩緩地吐出來。
「嗯————」許可問沉思,「我們還是先等技術員把剛剛那個坐標給解析出來吧。
至於譚染口中的衛星參數————宇宙實在是太大了,和我們月球有相同參數的衛星,從概率上講,並非絕無可能。
在哪個星系,圍繞什麼樣的恆星,處在演化的哪個階段————這些不確定之前,任何結論都為時過早。」
陳默點點頭,深呼吸一口氣,現在還是不能先下定結論。
至於什麼時候能下結論,或許要等譚染口中的坐標被解析之後。
靜下心來,陳默繼續聽著譚染的回憶。
審訊室內,譚染還在回憶。
科爾的計劃,獲得了除他之外,其餘九位與會者一致的同意。
——
但沒有掌聲,沒有歡呼,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譚染看見他們開始簽署著什麼文件,應該就是關於DNA計劃和衛星計劃的。
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因為他們簽下的,是文明最後兩百年的資源,是母星殘存的一切能量。
以上種種,都是為了博取一個幾十億年後的可能性。
站在譚染身旁的上帝,再次輕輕抬起了手。
譚染再一次感覺自己周圍的場景開始飛速變化。
當譚染視野穩定下來,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和剛剛截然不同的空間。
譚染好奇地向四周張望。
無數身穿統一制服的技術人員在各式各樣的控制台前忙碌。
低聲的交談、鍵盤敲擊聲、儀器運行的提示音混雜,形成了某種背景音效。
譚染的目光很快被前方巨大的主屏幕吸引,也被屏幕前那個挺拔的背影吸引。
是科爾。
不過和剛剛在會議室內的科爾有些不同。
他比會議時看起來年長了些。
他下頜和唇邊留起了修剪整齊的灰白色鬍鬚,額頭和眼角生出些許細紋,看山上去不再年輕。
但他雙眼睛裡的光芒,依然和年輕時一樣。
銳利,專注,燃燒著某種不熄的火焰。
站在科爾身旁的是寶莉。
她也變了。
時間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同樣清晰,她不再是會議上那個會因為情緒波動而眼眶微紅的助手。
此刻,她緊挨著科爾站立,目光同樣鎖定著屏幕,神情肅穆,像一位並肩迎接最終戰役的戰友。
這時,一個年輕的技術員腳步匆匆地走到科爾身側。
技術員將手裡拿著數據板遞到科爾面前:「科爾博士,引路者」引力彈弓系統最終調試完成。
所有冗餘線路已切斷,能量核心輸出穩定在百分之九十八點七,處於可接受浮動區間0
目標小行星漂泊者—17」軌道修正已進行最後一次確認,其質量、成分、結構強度覆核無誤,符合碰撞模型要求。
GA—5近地軌道防禦網已全部解除,赤道預定碰撞點區域地表加固工程通過最終驗收。
碰撞模擬序列第兩萬三千四百次運算結果與理論值偏差小於萬分之零點三。
「播種者」基因序列彈艙裝載完畢,已進入發射預備狀態。」
技術員頓了頓,抬起眼,目光里混合了不安與期待:「博士,衛星計劃最終階段,準備就緒。等待您的最終指令。」
科爾靜靜地聽著,目光從技術員臉上移到手中的另一塊小型顯示屏上,上面翻滾著密密麻麻的的參數和曲線。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前方巨大的主屏幕。
屏幕上,是GA—5行星圖像,另一邊,則是一個不起眼的、被標註了複雜軌跡線的暗色小點,也就是「漂泊者—17」。
科爾開口:「啟動引路者」引力彈弓,目標漂泊者—17」,啟動後進入全自動導引模式,非致命性故障不予干預。
GA—5碰撞點觀測陣列,全功率開啟。
我要看到碰撞瞬間的每一個細節,光譜分析、能量釋放、物質拋射軌跡,一點都不能少。
播種者」彈艙,進入同步軌道跟隨模式。
確認碰撞成功、原始碎片雲穩定後,聽我命令,按預定坐標矩陣,向GA—5原始海洋區域發射全部生命種子序列。」
所有部門,進行最後一遍系統自檢。
三分鐘後,衛星計劃,進入不可逆執行階段!」
科爾說完,沒有再看向任何人,他的目光完全被主屏幕所吸引。
寶莉神色緊張,手不知何時輕輕握住了科爾的手,兩人的手指緊緊扣在一起。
其餘人人嚴陣以待,這一次如果出現任何差錯,輕則浪費母星兩百年的資源,重則母星受到碰撞所產生的巨大隕石波及。
無論是輕是重,都不是現在的7542號文明所能承受的,兩種結果都是死局。
所以,這一次計劃,只能成功!
譚染也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看向那面巨大的屏幕。
他無法理解那些複雜的軌道力學和能量計算,但他能看懂那越來越近的兩個天體,能感受到整個指揮室里瀰漫的快要爆裂開的緊張氣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大屏幕一屏幕上,「漂泊者—17」的軌跡線正在發生肉眼可見的偏轉。
它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輕輕撥動,放棄了原本的流浪軌跡,朝著那顆熾熱年輕的紅色行星GA—5衝去!
漂泊者—17速度越來越快,那個代表著「漂泊者—17」的小點,觸碰到了GA—5邊緣那層稀薄的大氣輪廓線。
屏幕上沒有聲音,但所有人都都知道,在還不算遙遠的5500萬公里之外的GA—5,一定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轟鳴!
緊接著,撞擊發生了!
屏幕的一角開始閃動白光,那是高速碰撞釋放出的恐怖能量,是物質在極端暴力下轉化為的光與熱!
白光稍斂,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末日般的景象。
GA—5赤道附近預定的碰撞點上,一團混雜著熔岩紅光,以及塵埃和噴射物質的龐大火球,在行星表面猛地綻開,膨脹!
難以計量的岩石、金屬、熔融物質在兩顆行星的撞擊下,被拋向高空,一部分達到逃逸速度,化作無數拖著長尾的流星,飛向深空!
更多物質的則在GA—5本身的引力拉扯下,在空中去而復返,如同天地倒懸的瀑布,向著GA—5表面各處轟然砸落!
撞擊點周圍數千公里的大地被衝擊波瞬間型平!
GA—5的地表被掀起,形成一個不斷擴大的的環形傷疤,熾熱的岩漿從傷口中瘋狂湧出,像是在噴血一樣。
整個GA—5,似乎都在這次撞擊中痛苦地顫抖、呻吟。
指揮室里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僵直著身體,眼睛死死盯著屏幕,臉上失去了血色。
寶莉的手把科爾的手攥得更緊了,身體微微顫抖著。
科爾則像一尊石雕,一動不動,眼睛一眨不眨。
譚染忘記了呼吸。
他從未想像過,也從未在任何影像資料中見過如此規模的人為操控的天體碰撞。
這是一個文明傾盡所有,對行星系內天體進行的一次精確而暴烈的手術。
譚染呆住了,不僅僅是因為那毀天滅地的威力,更是因為這背後所代表的的決心和超越想像的技術力量。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屏幕上的混亂景象在緩慢地發生變化。
最初那團狂暴的、四散飛濺的碎片雲,在引力和彼此間微弱碰撞的作用下,開始顯現出一點點秩序。
被撞擊掀飛的物質不再毫無規則地亂飛,而是逐漸圍繞著GA—5,在一個特定的距離上,形成了一個越來越明顯的,由無數碎片構成的,鬆散而巨大的環帶。
就像土星環的雛形,但更加混亂,充滿了動態的碰撞與合併。
指揮室里,一個盯著監測數據的技術員,聲音顫抖,小聲報告:「碎————碎片環帶初步穩定————軌道參數————正向預設模型靠攏————
這聲音像一顆投入靜水的小石子。
緊接著,更多的數據反饋回來—
「局部碎片開始出現聚合傾向!」
「角動量分布符合預期!」
「環帶內物質密度正在增加!」
每一個聲音,都讓指揮室里緊繃的氣氛鬆動一分。
人們臉上的蒼白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亮的光芒!
那是希望!
科爾緊繃的身體終於動了一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又長長地吐出。
這一個簡單的動作,仿佛抽乾了他剛才支撐的所有力氣,他的肩膀微微松垮了一下,似乎在慶幸。
科爾轉過頭,看向寶莉。
寶莉早已淚流滿面,但不是悲傷的淚水。
她看著科爾,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然後,寶莉什麼也沒說,只是猛地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了科爾,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要把自己融入他的身體裡。
科爾也伸出手臂,同樣用力地回抱住了她。
兩個身影在巨大屏幕變幻的光影下緊緊相擁。
指揮室里,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哽咽般的抽氣。
接著,是啜泣聲、歡呼聲、咒罵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最終匯聚成一片洶湧的的歡呼浪潮!
人們跳了起來,互相擁抱、捶打對方的肩膀!
有人摘下眼鏡擦拭淚水,有人癱坐在椅子上,捂著臉放聲大哭!
這不是慶祝勝利的狂歡,而是一種劫後餘生,使命達成的情感宣洩。
相擁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兩人的情緒都稍微平復。
科爾和寶莉慢慢分開,但兩人的手依然緊緊握著彼此。
他們一起轉過頭,再次望向主屏幕一屏幕上,那環繞GA—5的碎片環帶,已經變得更加清晰和緊湊。
無數大小不一的碎片在引力的舞蹈中碰撞、碎裂、合併。
一些較大的碎片開始顯現出引力主導的跡象,吸引著周圍較小的物質,如同滾雪球一般,體積逐漸增大。
可以預見,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最大的幾個「雪球」將在這場殘酷的引力競爭中勝出,最終合併成一個主體。
屏幕一側的數據顯示,一個初步的不規則的天體輪廓正在環帶中逐漸形成。
模擬預測,大約在2到4個標準時內,一個粗糙的,但已具備初步球體特徵的「原始衛星」雛形將會誕生。
它將在未來漫長的歲月里,通過持續吸積剩餘的環帶物質,清掃軌道。
最終成長為科爾口中那顆充滿「人為巧合」的衛星!
也是星系內最大的衛星之一!
譚染看著眼前的場景,還沒來得及反應,女人再一次,輕輕抬起了手。
光影流轉,時空變幻。
那指揮室里劫後餘生的熱烈、屏幕上的混沌與新生,瞬間如潮水般退去。
譚染感到腳下一實,眼前景象已然不同。
此刻,他正站在一片空曠荒涼的大地上。
譚染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是那身普通的衣物,沒有臃腫的太空服,沒有頭盔。
這裡又是哪?
譚染心中暗道,然後看向腳下。
腳下是灰黑色的,布滿塵埃和大小不一礫石的土地,土壤堅硬而冰冷,和之前遇到過的都不一樣。
抬頭,沒有藍天白雲,沒有大氣散射的柔和天光,只有一片深邃的漆黑,漆黑的天幕上面鑲嵌著無數顆閃爍的星辰。
宇宙的真空,以一種無聲卻無比磅礴的方式,包裹著這裡,包裹住了譚染。
不遠處,懸掛在漆黑天幕上的,是一顆巨大的行星。
它呈現出一種溫暖的橙紅色調,表面覆蓋著緩慢流動的雲層,依稀可以看到大陸的輪廓和海洋的反光。
那就是GA—5?譚染心中嘀咕一聲。
但和他記憶中那熾熱的年輕熔岩星球已經截然不同。
它似乎開始冷卻了,平靜了,已經從赤紅變成了橙紅色。
「我們現在在哪。」譚染看向自己身邊的女人,繼續問。
女人站在他身側,目光投向遠方的GA—5,聲音平靜:「距離原始衛星的形成,已經過去了一百四十年。
我們腳下,便是7542號文明為GA—5建造的那顆衛星。」
「意思是我們現在身處太空中?」譚染再次確認,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手腳,真實的觸感讓他困惑。
女人沒有解釋,只是繼續道:「現在,距離「威光」,還有不到十分鐘。」
說完,她微微側身,看向一個方向。
譚染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大約幾十米外,有一個低矮的小山丘。
山丘頂端,坐著兩個人。
他們穿著輕便的、貼合身體的銀灰色太空服。
正是科爾和寶莉。
此時的科爾已是滿頭銀髮,臉上的皺紋像乾涸河床的溝壑。
寶莉的頭髮也全白了,鬆鬆地挽在腦後,身形有些佝僂。
但他們相互依偎著坐在那裡,姿態自然而親密。
寶莉的頭輕輕靠在科爾的肩上,科爾的手臂摟著她的肩膀。
他們面前的深空,懸浮著占據了小半邊「天空」的行星GA—5。
他們正在低聲談話,聲音順著某種奇特的方式,清晰地傳到譚染耳中,仿佛他就在近旁—
「————還記得老馬丁嗎?」寶莉的聲音蒼老而溫和,帶著回憶的悠遠,「漂泊者—17」撞擊成功後第三年,他在監測站值班時睡著了,再也沒醒過來。
醫生說,是長期精神緊繃後的突然鬆弛,心臟承受不住。」
科爾輕輕「嗯」了一聲,拍了拍她的手背:「記得,還有莉娜,那個總是把數據板擦得鋥亮的小姑娘。
她後來去了基因庫做維護,說是離種子」近一點,心裡踏實。
播種者」計劃全面啟動後的第十五年,一次例行檢查時,庫區發生了小規模的生物質泄露事故————她為了保護核心樣本,沒來得及完全撤離。」
寶莉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有些迷離:「好多人都走了————指揮中心的阿特拉斯,理論部的維爾塔博士,他們都沒有參與冬眠,還有————還有我們的小艾倫。」
提到這個名字時,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
小艾倫,就是寶莉和科爾的孩子。
科爾的手臂收緊了些,將她更牢地擁住:「艾倫是好樣的。
他堅持要參加最後一次對GA—5原始海洋的主動採樣任務,說想親眼看看種子」發芽的環境。
任務很成功,帶回了寶貴的原始生命RNA片段————但他的返回艙在再入軌道時,遇到了無法預測的高能粒子風暴————」
科爾的聲音低沉下去,沒有再說下去。
山丘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一百四十年了————」寶莉再次開口,打破了沉默,用手拍了拍她自己腳下的土地,像是在對著衛星說話:「看著它從一團混亂的碎片,慢慢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真像我們的孩子。」
科爾也看向地面,目光深邃:「它做得很好。
軌道穩定,自轉周期和公轉周期鎖定,潮汐力已經開始規律地作用於GA—5的海洋。
我們的模型預測,最遲到下個世紀,GA—5的地軸傾角就會穩定在理想區間,全球性的穩定氣候帶將初步形成。」
「那些謎題」呢?」寶莉問,「那些你精心設計的數據————比例,軌道,金屬核————」
「都這裡。」科爾指了指地面,臉上露出一種完成傑作後的滿足感:「它會按照預定程序,在未來的幾十億年裡,慢慢展示給後來者。
希望他們————不要太笨,能早點發現,哈哈————
科爾說著,嘴角竟然牽起一絲頑皮的笑意。
剛剛的暢想似乎驅散了一些兩人之間沉重的回憶。
寶莉也微微笑了,她把頭在科爾肩上蹭了蹭,像很多年前那樣:「你說,等到這顆衛星真正開始守護GA—5上的生命時,那些小傢伙們,會是什麼樣子?
會像我們一樣,用兩條腿走路,用雙手創造工具嗎?」
「也許吧————」科爾的聲音變得柔和,充滿了遐想:「他們可能會先住在海里,長出鰭和尾巴。
然後某一天,鼓起勇氣爬上陸地,呼吸第一口氧氣。
他們會恐懼黑夜,然後發現我們的衛星在夜晚投下清輝。
他們會好奇潮汐的漲落,然後慢慢猜到是它在牽引海水。
他們會仰望天空,驚嘆於它恰好能遮住太陽的巧合————
然後,一代又一代,他們會丈量它的距離,計算它的質量,鑽探它的岩層,分析它的內核————」
「他們會爭論,」寶莉接過話頭,盯著GA—5,眼睛閃著光:「爭論它是自然形成的奇蹟,還是————別的什麼。
會有保守的學者堅持自然巧合論,也會有大膽的年輕人提出外星造物的猜想。
他們會為此設立課題,發射探測器,甚至————像我們曾經夢想過的那樣,踏上它的表面。」
科爾點點頭:「是的,他們會來。
帶著疑惑,帶著好奇,帶著想要解開謎題的渴望而來。
他們會在這裡留下腳印,插上旗幟,建立基地。
他們會發現那些異常」的數據,平坦的衛星海」,深邃的環形山,還有————地表下的金屬層。
困惑會推動他們,去發展更精確的測量技術,去創立更完善的理論模型。
直到某一天,某個足夠聰明也足夠幸運的小傢伙,或者一群這樣的小傢伙,把所有的謎題答案的碎片拼湊起來,然後發現我們的存在。」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衛星荒涼的表面,移向那顆懸浮在黑暗中的橙色星球,聲音很輕:「然後,他們會明白,他們並不孤獨。
在時間的上游,早已有人,為他們點亮了一盞燈,鋪下了一條路。
他們會接過————我們留下的火種。」
暢想在無垠的星空下迴蕩,帶著溫暖,也帶著一絲淡淡的永恆的遺憾。
老年科爾收回目光,看向依偎在懷裡的老年寶莉,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個平靜的笑容,他輕聲說,聲音清晰而穩定:「親愛的,十秒鐘後,末日就要到了。」
寶莉沒有露出恐懼,她只是更緊地靠向他,望著GA—5上那片隱約可見的、他們曾稱之為「家園」的大陸輪廓,輕聲問:「你說,孩子們的文明————真的能像我們想像之中的那樣嗎?那麼美好,那麼充滿好奇和勇氣?」
科爾用臉頰貼了貼她冰涼的白髮,自光越過她的頭頂,投向宇宙深處,那裡仿佛有什么正在無聲地迫近。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蘊含著一種跨越時空的、絕對的信任:「相信後人的智慧。」
轟!!!
白色的光如期降臨譚染的視野再次被這片無邊無際的白光充滿!
這時,女人的聲音再次在譚染耳邊響起:「7542號文明,於此刻覆滅。這一次,文明的旅程,剛剛邁入造星時代。
7542號文明在時代的末尾展現出來的魄力和責任感令我們感動。
7542號文明的生命種子,不僅精慷慨地灑向了GA—5正在冷卻的原始海洋,亦有一部分,被放置於路過的彗星之中。
這些彗星,將在引力的作用下,沿著軌道,在無垠的宇宙中開始漫長漂泊,將生命之歌輕柔地哼唱給沿途的星球。
文明的火炬,從未真正熄滅。
它只是換了一種形態,在宇宙的血管里,繼續流淌。」
「現在,請見證,時光如何將奇蹟醞釀。」
白光緩緩褪去。
譚染仿佛被提升到了一個超越時間的視角,目睹著無法用年歲衡量的宏大變遷。
GA—5,這顆表面曾一片狼藉的熾熱星球,繼續著它冷酷而又充滿耐心的物理演化。
狂暴的火山活動逐漸平息,噴發出的大量氣體和水蒸氣在引力的束縛下,形成原始的濃密大氣。
溫度緩緩下降,持續了數百萬年的滂沱大雨開始落下,雨水冷卻地表,匯聚成滾燙的原始海洋。
地殼在冷卻中凝固、破裂、移動,巨大的板塊雛形開始浮現,然後漂移、碰撞。
最終,隆起的成為大陸,下陷的成為海谷。
幾十億年的時光,在這加速的視野中,如同浮光掠影。
某一刻,在GA—5某片溫暖淺海的邊緣,在一些富含礦物的黏土顆粒或熱液噴口的薄膜附近,奇蹟誕生了——
一些由彗星帶來、或由本土化學反應生成的複雜有機分子,在閃電或地熱能的偶然催化下,完成了某種關鍵性的組合。
最初的生命,以最微小的形態,悄然誕生了————
是原始細胞。
一種能自我複製的RNA分子及其包裹體。
這些原始細胞貪婪地利用著周圍的一切能量和物質,複製自己,變異,競爭。
又是漫長的歲月。
生命的形態更加複雜了一點點。
藻類出現了。
一些微小的藻類學會了捕捉天空上恆星散發的光芒,將水和二氧化碳轉化為有機物,並釋放出一種對當時大多數生物而言是劇毒的氣體一氧氣。
氧氣逐漸積累,改變了大氣的成分,在高空形成了能抵禦致命紫外輻射的臭氧層。
生命的舞台,從海洋的庇護所,擴展到了整個星球的表面。
大陸繼續漂移、合併、分裂。
冰川期來臨又退去,氣候在溫暖與寒冷間波動,物種在適應與滅絕中更迭。
終於,一顆擁有遼闊液態水海洋、富含氧氣的大氣層、穩定磁場和複雜多變地形的獨特行星,在寂靜的宇宙一隅,成型了。
而那顆衛星。
7542號文明傾盡所有製造的奇蹟,始終靜靜地懸浮在軌道上。
它保持著那精確到令人起疑的參數。
它的引力溫柔而堅定地撫摸著GA—5,穩定著它的自轉軸,減緩著它的自轉速度,製造著規律而富有生機的潮汐。
潮汐攪動著海洋,促進了物質的混合與能量的流動,可能也庇護了最初脆弱的生命在海岸線的潮間帶繁衍生息。
它的存在,為這顆行星帶來了相對溫和的氣候,減少了小行星撞擊的威脅。
更重要的是,它為夜晚帶來了光明。
在夜晚,衛星清冷柔和、充滿詩意的反射光會灑滿整個世界。
夜晚在這清輝的照耀下,GA—5上的小生命,開始向著無數個方向盡情地分叉、生長。
其中一支,在茂密的叢林中,學會了用後肢支撐身體,解放了前肢,眼神中漸漸褪去蒙昧,燃起了好奇的火焰。
它們打磨石塊,製作工具,聚集成群,發出了最初的有意義音節。
文字,在岩壁和龜甲上刻下。
對自然力量的敬畏,對生死奧秘的困惑,對頭頂星空的仰望,凝結成了最初的信仰與神話。
那顆夜夜懸浮天際,時而圓滿如盤,時而纖細如鉤,陰晴圓缺,恆定又變幻的銀色大圓盤,深深印入了這個年輕文明的集體意識。
它為黑夜帶來安慰,為旅人指引方向,為詩人提供靈感,為農夫標記時令。
他們為衛星起了名字。
此刻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她的聲音如同從時間盡頭傳來:「這個在7542號文明遺澤中誕生,被那顆衛星默默注視了幾十億年的年輕文明,產生了信仰。
這個文明將這個照亮了他們幾十億年夜黑的衛星,稱之為」」
「月亮。」
月亮————
陳默感覺自己的眉心像是被什麼擊中了般。
滴滴滴滴!!!!
來不及震驚,觀察室內就響起了一陣刺耳的電話聲,許可問立即接通電話。
——
電話那邊傳來了技術員焦急的聲音:「報告許總!坐標解析出來了!是太陽系!我們所處的太陽系!
那個坐標————指向太陽系內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