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有些文明註定犧牲
第179章 有些文明註定犧牲
」那是唯一一個被整個文明允許的,可以保存情感和思維的個體。」
譚染的聲音在觀察室內迴蕩,落在了陳默的耳朵里。
「然後呢?」陳默繼續追問,「這一次你們又看見了什麼?」
聽聞,譚染渾濁的眼睛裡,似乎又開始有回憶正在甦醒。
青年譚染看著眼前上千個毫無人類意識和情感的人類。
更準確的說,應該是某種「濕件」,還來不及繼續震驚,女人的手便再一次抬了起來0
一瞬間,譚染髮現自己所處的環境再一次發生了變化。
這一次,他們站在一個房間裡,與其說是一個房間,不如說是一個純白的世界。
這裡沒有任何牆壁的接縫,沒有門窗,沒有燈具,甚至沒有天花板與地面。
整個空間渾然一體,像是用一整塊巨大的白色玉石雕琢出來的空心立方體。
光線從四面八方均勻地漫射出來,沒有源頭,沒有陰影,所有物體都像是被浸泡在牛奶中。
——
而在房間的正中央,擺著一把椅子。
那把椅子的材質同樣潔白,它的造型極其簡約,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流暢的弧線從椅背延伸到扶手,再匯聚到基座。
而在那椅子之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男人,準確說應該是個雄性。
男人穿著一身緊貼皮膚的白色制服,布料薄得幾乎透明,能隱約看見底下皮膚的顏色。
男人的頭上,戴著一個巨大的頭盔。
那頭盔覆蓋了他整個頭顱,從額頭一直延伸到後頸。
頭盔的前端,眼睛的位置,鑲嵌著一副特製的眼鏡,漆黑的鏡片遮住了男人緊閉的雙眼。
譚染的目光從男人的臉上移開,注意力移到他身上連接的無數細管。
這些管子和剛剛看見的那些濕件身上的大致相同。
那些管子從他的頸部、肩部、胸口延伸出來,顏色各異,有些透明,有些泛著微弱的螢光。
這些管子像藤蔓,纏繞著男人的身體,最終全部匯聚到椅子下方,消失在白色的地板中。
「這個————」譚染髮問,「難道就是411號文明唯一的領導者?」
女人站在他身旁,點了點頭。
「是他。」
女人說,聲音里沒有任何感情,「是個體,也是整個文明。」
譚染還想問什麼,但就在這一刻,椅子上的男人睜開了眼睛。
準確地說,是他戴著的眼鏡亮了起來。
鏡片內部突然浮現出無數細密的銀白色光點,那些光點以某種複雜的規律排列、旋轉、閃爍,像是一片微型的星河。
然後男人開口說話了。
那是一種譚染從未聽過的語言,音節短促,輔音堅硬。
和之前相同,譚染聽懂了。
「我們該怎麼做,」男人的聲音透過頭盔傳出,帶著沉悶的迴響,「才能跨越末日?」
譚染瞳孔猛的一縮!
頭皮一陣發麻!
「他是在對我們說話嗎?」譚染猛地轉向女人,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到什麼。
女人搖了搖頭。
「是我。」她說。
譚染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一下一下撞擊著胸腔。
這是他所見過的所有文明記憶中,第一次有人察覺到了這個女人的存在!
之前的那些畫面里,無論是原始人猿,還是封建王朝的祭司,抑或是223號文明會議室里爭吵的人們,所有人都對她視而不見。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個坐在椅子上、頭上戴著古怪頭盔的男人,不僅「看見」了她,還在對她說話。
「你是怎麼————」譚染的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女人平靜的側臉,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永遠無法理解眼前這一切。
這個女人本身就遠遠超出了人類認知的邊界。
女人抬起手指,指向男人臉上的眼鏡。
「他的眼鏡,」她解釋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描述天氣,「不止能看見三維的生物。」
譚染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副深色眼鏡內部的光點仍在旋轉閃爍,像是在進行某種運算。
三維?不止三維?
譚染雖然是文科,但這些基礎的理科常識還是知道的。
女人————究竟是什麼?
「你不怕嗎?」譚染顫抖地問道,「他看見你了。」
女人轉過臉,看向他。
她的眼睛依舊是那種淡漠,沒有任何溫度:「觀察與被觀察,本就是存在的兩種狀態」」
。
她重新看向椅子上的男人。
而男人似乎一直在等待。
發現女人看向他,男人的頭顱微微偏了一下,鏡片中的光點閃爍節奏變了,像是在表達某種情緒。
或許是好奇,或許是急切,或許兩者兼有。
女人開口,「你們的文明,註定無法跨越末日。」
男人的身體沒有任何反應,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一般。
「我知道。」男人說。
他的聲音透過頭盔傳出,有些沉悶,但譚染能從男人的語氣中聽出一種早已預料到結局的坦然。
男人繼續道:「我知道有些文明註定是用來犧牲和鋪墊的,比如我們。
但文明能夠傳遞,就像前面的文明鑄造的計算機一樣,我們也能將我們的文明和基因傳遞下去。
生命和文明不會就此斷絕。
我想知道的是————」
他頓了頓,頭盔微微抬起,鏡片「注視」著女人所在的位置。
「我們該怎麼做。」
女人沉默了片刻。
譚染屏住呼吸。
這是第一次有文明向女人進行求救。
譚染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汗水從額角滑落,滴進衣領里。
整個白色空間裡沒有任何聲音,安靜得可怕。
然後,女人抬起了手。
她伸出手臂,食指筆直地向上豎起,指向頭頂那片純白的天花板。
但她指尖所指的方向似乎穿過了天花板,穿過了房間,穿過了這顆星球的大氣層,一直延伸到宇宙深處某個遙遠的地方。
女人無情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內迴蕩:「在距離你們約一百多萬光年外的一個中型螺旋星系的盤面內,以該星系中心超大質量射電源為原點,以一組特定脈衝星的方位和距離為基準的球面為坐標系,坐標為(0.0,8.15,0.0208)kpc。
「」
她報出了一個坐標。
此時她指向天花板的手指不再像是手指,更像是丈量著宇宙尺度的尺子。
可惜的是,譚染完全聽不懂那些單位,那些術語,但他能感覺到這些數字背後,是一個精準的,在茫茫星海中可以被定位的坐標。
一個「位置」,一個能跨越末日的位置。
椅子上,男人的嘴角,緩緩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弧度。
像是一個微笑。
微笑里摻雜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些釋然,感激,或許還有一絲苦澀的自嘲。
這時,眼鏡中的光點,在這一刻,忽然全部熄滅了。
所有的光點停在了原來的位置,不再旋轉,不再閃爍,像是星河突然被凍結了。
幾秒鐘後,光點重新亮起,但節奏變得緩慢,微弱。
「來自高維文明的觀察者,」男人的聲音從頭盔里傳出,比之前更加沉悶,「我能否得知您的姓名?」
譚染猛地轉頭看向女人。
高維————姓·————譚染吞咽了一口口水。
眼前這個神秘的女人帶著他見證了那麼多個文明的興衰覆滅,但譚染從始至終都不清楚女人的姓名。
聽聞男人最後的提問,女人站在那裡,而後抬起頭。
她目光落在了剛剛她所指的方向,仿佛看向了某個更遙遠的地方。
「我的母親們告訴我,我的名字叫做上帝。」
男人沒有再說話。
眼鏡中的光點,一顆接一顆地熄滅了。
男人的身體開始鬆弛,原本挺直的脊背向後靠去,頭顱緩緩地低了下去。
生命正在從他體內流逝。
譚染能感覺到,此刻坐在椅子上的身體正在變得空洞,變成一具只剩下物理形態的肉體。
他死了。
譚染的呼吸滯住了。
但下一刻,椅子動了。
那具承載著男人屍體的白色座椅,忽然開始下降。
椅子下方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黑色深洞。
椅子平穩地沉入那片黑暗之中,男人的屍體也伴隨著椅子消失了。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然後,地板重新合攏,嚴絲合縫,仿佛從未打開過。
又過了兩秒,同樣的位置,椅子重新升了上來。
椅子上坐著另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上去更年輕的男子,他穿著同樣的白色制服,戴著同樣的黑色頭盔和眼鏡,就連坐姿都與之前那人一模一樣。
但譚染知道,這是另一個人。
年輕男子轉動頭顱,鏡片準確地「鎖定」了女人所在的位置。
「您好,」他開口,聲音透過頭盔傳出,比之前那人更加清亮,也更年輕,更有生命力:「來自高維的觀察者。
我是第12451996號的記憶繼承者,編號224471115。
感謝您為整個人類文明指引了生命的坐標。
我已經接替12451996號的使命,按照您的指引,繼續將人類文明傳承下去。」
女人點了點頭,但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椅子上的年輕男子,依舊沒有任何情緒。
然後,她再次抬起了手。
他太熟悉這個動作了————
周圍的景象開始飛速變換。
幾秒鐘後,譚染睜開眼。
首先感受到的,是風。
猛烈的、帶著沙礫的風,狠狠拍打在他的臉上。
他下意識地抬手擋在眼前,從指縫間向外看去—
譚染髮現自己腳下是某種堅硬的深灰色材質,像是混凝土。
視野所及之處,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平坦地面,地面盡頭,是低垂的灰色天空。
而在地平線上,矗立著某種東西。
譚染眯起眼睛,努力辨認。
那是一座————塔?
不,是很多座。
無數高聳入雲的金屬結構拔地而起,像是一根根刺向天空的巨型長矛。
那些結構的表面覆蓋著複雜的管道、平台、舷梯————這些東西譚染認得,在經歷223
號文明看見過——
那是發射架。
星際飛船的發射架。
不過這一次還要更加令譚染震撼一些。
譚染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他猛地轉過頭,看向身旁的女人。
她依然站在那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地平線上的那些發射架。
女人抬起手,指向那些發射架。
下一秒,譚染看見了類似於「火焰」一般的東西,但直覺告訴他,這可能是他無法理解的某種科技。
第一艘飛船升空了。
緊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無數艘飛船,從那些發射架上騰空而起!
它們像是一群掙脫家長束縛的孩子,歡笑著,呼嘯著衝破大氣層!
譚染仰著頭,脖子酸痛,他死死盯著天空,看著那些飛船一艘接一艘地消失在天際,直到最後一抹銀光也隱沒在雲層之後。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風依然在吹,捲起地面的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半晌,譚染緩緩低下頭。
他的目光掃過遠處地平線上低矮的建築輪廓。
然後,他意識到一件事—
沒有人!
除了他和女人,這片荒原上,沒有任何人!
那些飛船升空時,空無一人。
「這些人————」譚染的聲音乾澀得厲害,「這些人類,為什麼不逃離?」
他轉過頭,看向女人。
女人還在看著天空,隨後慢慢開口:「有些文明註定犧牲,但文明不會斷絕。」
她頓了頓,緩緩放下指著天空的手。
「411的飛船上,留下了這個文明所有的科技和資料,以及生命的種子。
這些生命的種子,將歷經五百多萬年的宇宙長征,把文明的種子帶往一百多萬光年外的新家園。
並且沿途播散人類的基因。」
女人轉過臉,看向譚染。
「至此,歷經十億年,四百多次人類文明的傳承和更迭,人類的基因,終於從一顆星球,潑灑向了宇宙。」
譚染站在原地,任由狂風吹打。
生命的種子?宇宙長征?播散基因?從一顆星球,潑灑向宇宙?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天空。
那片厚重的雲層之後,是黑暗的宇宙。
而在那片黑暗中,正有無數艘銀白色的飛船,載著某個文明所有的希望與絕望,向著百萬光年外的某個坐標,孤獨地前行。
它們將在宇宙中漂流五百萬年,沿途撒下生命的種子,像是農人播種,將人類的基因,灑向沿途經過的每一顆可能的星球。
而留在這顆星球上的人————或許已經有了確切的答案。
譚染低下頭,看著腳下這片荒蕪的土地。
那些裂縫,那些雜草,那些在風中鳴咽的沙礫。
這裡曾經有過城市,有過文明,有過無數活生生的人。
但現在,他們都死了。
或者說,他們自願選擇了死亡,選擇了留在這顆註定毀滅的星球上,把最後一點資源,最後一點希望,都給了那些飛向宇宙的飛船。
觀察室「讓所有技術員解析這個坐標,報出這個坐標的具體是哪個位置!」
許可問的聲音在觀察室里炸開,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
這是許可問第一次如此情緒激動!
他一隻手按在控制台上,身體前傾,眼睛死死盯著單向玻璃另一側的譚染,另一隻手抓著麥克風。
陳默站在他身旁,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聲音。
咚,咚,咚————
他感覺喉嚨發乾,手心冒汗,指尖在微微顫抖。
坐標!
那個坐標!
女人報出的那一串數字,是精確的單位!
那些在譚染的記憶中只是模糊概念的術語,將在這個現實世界裡,被全球最頂尖天文學家和數學家所破譯!
這個坐標是可以在星圖上定位的!
是真實的!
陳默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轉過頭,看向單向玻璃另一側。
審訊室里,譚染依然坐在那裡。
老人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肩膀微微佝僂。
他還在回憶。
陳默能看出來。
「繼續。」許可問放下麥克風,轉過頭對陳默說。
陳默點點頭,重新拿起自己面前的麥克風,喉結上下滾動,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口:「繼續。」
聲音透過揚聲器傳進審訊室,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
和之前一樣,女人再次抬起手。
這一次,周圍的景象穩定下來時,青年譚染首先注意到的是光。
不是之前那個純白空間裡那種無處不在的均勻漫射的光,這裡的光是冷色調的,帶著淡淡的藍色,從天花板上一整片發光的板材中流淌下來,照亮了整個房間。
譚染眨了眨眼,讓視線適應。
此刻他站在一個會議室里,旁邊依舊站著女人。
女人身上的衣服款式再次變化,這一次變得更加具有科技感,她指向會議室,似乎在對著譚染解釋:「411文明————或者說長徵文明的星際艦隊,一共有1874艘飛船。
其中的1070艘種子飛船在長征的途中毀滅,804艘成功播撒出了長徵文明的種子,成功孕育出了193234種人類文明。
——
其中因受到各個星球不同的環境因素,邁入石器時代共5412個,邁入蒸汽文明共145
個,唯一一個種子經過了漫長的長征,抵達了新的家園,文明開始飛速發展。
這個文明,也就是7542號文明。
在飛船將種子潑灑在新的星球之後,又歷經16432年,7542號文明的科技達到了頂峰,也就是現在。
但————時間已經快要來不及了————」
譚染眉頭一皺,看向會議室—
這個會議室很大,呈標準的圓形,目測直徑超過二十米。
天花板是弧形的,像一個倒扣的碗,表面覆蓋著那種發光的藍色板材。
而在會議室的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圓桌。
桌子的材質是某種深色的木材,表面有著天然的木紋。
十把椅子上,坐著十個人。
譚染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五男五女,年齡跨度很大。
最年輕的那個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最年長的已是白髮蒼蒼的老者。
他們穿著統一的服裝,是深藍色的立領制服,材質看起來像是某種合成纖維,貼身,挺括,左胸口繡著一個銀色的徽記,圖案複雜,譚染看不懂。
但真正讓譚染呼吸為之停滯的,是他們的臉一那是————人類的臉!
不是之前那些文明里,因為環境變異而扭曲畸形的「類人人類」。
和12號,221號,223號,411號文明中所謂的「人類」模樣不同。
這些人的五官,膚色,發色,都與譚染認知中的「地球人」有著驚人的相似!
高觀骨,深眼窩,直挺的鼻樑,薄薄的嘴唇,雖然細節上仍有差異,但那種「地球人」的感覺,是確鑿無疑的!
這裡到底是哪?
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喉嚨,堵得譚染幾乎無法呼吸。
這裡到底是真正的地球————還是所謂的其他地球的人類文明?
譚染有些分不清。
「同志們。」
一個蒼老但有力的聲音響起,打斷了譚染的思緒。
說話的是坐在圓桌主位上的老者。
他看起來至少八十歲了,滿頭銀髮,帶著一種歷經歲月沉澱後的沉穩。
老者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手很瘦,皮膚上布滿了老年斑。
「按照父輩文明傳承給我們的資料,」老者繼續說,「或許,威光將在二百年之後降臨了。」
威光————
這個詞從老者口中吐出時,譚染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竄上來。
還是威光————這個文明依舊要面對威光————
譚染似乎又看見那個封建文明的祭壇上,那個大祭司仰望著天空,用顫抖的聲音呼喊「滅絕世界的威光」的場景。
看見在223號文明的會議室里,那些爭吵的人們,用絕望的語氣討論如何躲避「威光」的場面。
而現在,這個詞又出現了。
還是在二百年後。
「但我們現在,」老者的聲音低了下去,「依舊無法找到躲避威光的方法。」
圓桌周圍,一片死寂。
譚染的目光掃過那十張臉,所有人都沉默著。
那種沉默似乎有重量。
它壓在每個人的肩上,壓在每個人的呼吸里,壓在這間藍色光線流淌的會議室里,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並且,」老者再次開口,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苦澀,「現在這顆星球的資源,已經無法允許我們再一次效仿父輩文明,進行長征了。」
長征。
這個詞讓譚染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想起那片荒原,想起那些在鉛灰色天空下騰空而起的銀白色飛船,想起那些留在星球上、選擇死亡的人們。
五百多萬年的漂泊,一百多萬光年的遷徙,沿途播撒的數千個人類文明,這場用數萬億生命進行的,壯麗而悲壯的遠征,被這些人稱為「長征」。
而現在,他們連長征的機會,都沒有了。
老者緩緩抬起頭,深褐色的眼睛掃過圓桌旁的每一個人。
他的目光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之下,是明知結局卻無力改變的疲憊,是背負著整個文明最後的希望,卻找不到出路的沉痛。
「所以,」老者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但依然清晰,堅定,在會議室里迴蕩,「在最後的兩百年,我們需要為後代文明,留下文明的遺產————
就像一百多萬年前那樣。
像我們的父輩文明那樣。」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依然寂靜。
但這一次,寂靜中有了變化。
一直低頭不語的年輕男人緩緩抬起頭,懶散的中年女人坐直了身體,老態的老婦人睜開了眼睛————
十個人的目光,在圓桌上空交匯。
某種東西,正在這間會議室里重新凝聚起來。
不是希望,不是樂觀,而是某種更堅硬,更沉重的東西。
是決心。
是在明知必死的結局面前,依然要咬牙走下去的決心!
是在文明終末的倒計時里,依然要為後來者鋪路的決心!
是在兩百年後那場無法躲避的「威光」降臨之前,依然要掙扎著、拼盡最後一點力氣,把文明的火焰傳遞下去的決心!
譚染站在那裡,看著圓桌旁的十個人,看著他們臉上那種沉重的,近乎悲壯的表情。
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只能站在那裡,任由那種情緒淹沒自己,任由眼眶裡的溫熱淚水積聚,最終沿著臉頰滑落。
一滴,兩滴————
譚染似乎有些懂了,女人一開始對自己說過的話「生命很珍貴,你不應該浪費它。
17
而就在這時,女人再次抬起手。
依舊是那個熟悉的動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