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另一張冷板凳
另一張冷板凳
北京金融街,中國聯通集團總部大樓,一樓大廳。
比起隔壁那棟安保森嚴、連空氣都透著肅殺的移動大樓,聯通的總部大廳顯得稍微「隨和」了一些。
這種隨和體現在:保安沒有第一時間把沒有預約的人趕出去,而是指了指角落裡那一排人造革的等待椅,示意你可以坐那兒,但別亂跑。
江徹坐在椅子上,膝蓋有些發酸。
他已經在金融街坐了六個小時的冷板凳,現在只不過是從一張硬木的,換成了一張人造革的。
姿勢沒變,等待的姿態也沒變,甚至連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都沒變。
「先生,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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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小姐放下電話,甚至沒怎么正眼看江徹,依然在電腦上玩著掃雷。
「市場部的領導都在開會。而且系統里顯示,您沒有預約。按照規定,您不能上去。」
「麻煩您再通報一聲。」
剛子急了,扒著前台的大理石台面,「我們是極光科技的!我們有幾千萬用戶!是來談大合作的!」
「極光科技?」
前台小姐終於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看熱鬧的古怪。
「哦,就是那個————剛剛被移動下函封殺的公司?」
剛子一噎,臉漲得通紅。
壞事傳千里。在這個圈子裡,極光現在就是個渾身長滿膿瘡的瘟神,誰沾誰倒霉。
「不好意思。」
前台小姐的語氣冷了下來,那是大國企特有的、不想惹麻煩的自我保護本能。
剛子還要爭辯。
一隻手伸過來,按住了他的肩膀。
「算了,剛子。」
江徹的聲音很啞,那是連抽了半包煙後的乾澀。
「別為難人家小姑娘。她是按規矩辦事。」
江徹把剛子拉回座位上。
剛子氣得渾身發抖,一拳砸在軟綿綿的扶手上:「徹哥!這幫人怎麼都這副德行?咱們是來送錢的!他們怎麼一個個跟躲瘟疫似的?」
「因為怕擔責。」
江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在國企,不做不錯,多做多錯。與其冒著風險見一個被封殺的創業者,不如安安穩穩喝茶看報紙。」
「那咱們就這麼幹坐著?」剛子看著大廳里來來往往的人,全是掛著工牌、行色匆匆的員工,沒一個人多看他們一眼。
「還有70個小時————移動就要拔網線了。」
江徹沒有說話。
他睜開眼,目光在大廳里游離。
他在找東西。
找一個破局點,或者說,找一個痛點。
他的目光掃過大廳的各個角落。
最後,停在了一進門最顯眼、卻也最容易被忽視的地方一企業宣傳欄。
那裡貼著一張巨大的海報。
橙色的背景,上面寫著那句後來家喻戶曉、但此刻還略顯生澀的GG語:
【沃·3G,精彩在沃】
那是聯通為了推廣WCDMA網絡而推出的全新品牌。
江徹敏銳地發現了一個細節。
那張海報的右下角,因為背膠老化,已經卷邊了,露出裡面白色的牆皮。
海報表面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顯然很久沒有人打理過了。
江徹站起身,走到那張海報前。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個捲起的邊角。
「剛子,你看到了什麼?」江徹問。
「啊?一張破海報啊。」剛子沒好氣地說,「都起皮了,也沒人粘一下。這聯通的行政真懶。」
「不,這不是懶。」
江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這是焦慮,也是無力。」
「他們拿到了全世界最好的3G牌照,網速比移動快十倍。他們推出了新品牌,花了幾個億請明星代言。」
「但是————」
江徹指了指大廳里稀稀拉拉的辦事群眾。
「沒人買帳。」
「大家還是習慣用移動的2G,習慣發簡訊。因為大家覺得3G貴,覺得沒必要。」
「這張卷邊的海報,說明在聯通內部,對干3G的推廣已經進入了一種疲態。下面的人推不動,上面的人干著急。」
江徹轉過身,看著這棟大樓。
這棟樓里的人,看似安穩,其實坐在火山口上。
移動在前面跑,電信在後面追,聯通夾在中間,拿著最好的武器(WCDMA),卻打出了一場爛仗。
他們現在最缺的,不是穩。
是「贏一次」的渴望。
「我們需要找一個人。」
江徹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大腦開始飛速檢索前世的記憶。
在2011年的聯通體系里,有沒有那種不想混吃等死、想要在亂世里博出位的「瘋子」?
有沒有那種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和移動對著幹的「野心家」?
一個名字,慢慢浮現在他的腦海里。
盧正陽。
現任聯通集團市場部總經理。
前世的記憶里,這個人是聯通內部著名的「鷹派」,是從地方分公司一路殺上來的實幹家。
他作風強硬,甚至有些江湖氣,最著名的言論就是:「與其守著光纜餓死,不如把路炸了大家一起跑。」
「剛子,電腦給我。」
江徹回到座位上,打開筆記本。
「徹哥,你要幹嘛?」
「發郵件。」
江徹連上大廳那微弱的免費Wi—Fi。
他沒有發給聯通的官方客服郵箱,那是石沉大海。
他憑藉著記憶,輸入了一個看起來很私人、後綴是163的郵箱地址。
那是盧正陽早年在論壇上留下的聯繫方式,江徹賭他還在用。
郵件沒有標題。
正文只有一句話。
極其狂妄,又極其誘人的一句話。
【我是極光科技江徹。我有辦法讓你的3G新增用戶,下個月翻一番。敢不敢見一面?電話:
130XXXXXXXX】
點擊發送。
「徹哥————這能行嗎?」剛子看著那行字,覺得有點懸,「人家堂堂市場部老總,能看私人郵件?就算看了,能信你?」
「他會信的。」
江徹合上電腦,靠在那個硬邦邦的「冷板凳」上。
「因為他和我一樣。」
江徹看著那張卷邊的海報。
「我們都是被逼到牆角的人。
「對於溺水的人來說,只要看到一根稻草,哪怕上面長滿了刺,他也會死死抓住。」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下午四點。
四點半。
五點。
大廳里的人開始變少了,有些部門已經開始下班了。
前台小姐收拾著包,看了一眼還賴著不走的江徹,準備叫保安清場。
就在這時。
江徹放在膝蓋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不是簡訊。
是一個陌生的BJ本地座機號碼。
江徹接起電話,手很穩。
「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渾厚、沙啞,帶著濃重煙嗓的聲音。
沒有任何客套,也沒有任何廢話。
就像是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兵,在戰壕里對著新兵喊話:「極光的江徹?」
「十分鐘後,出門左轉,第二個路口,「老舍茶館」。
「二樓包廂。一個人來。」
嘟嘟嘟電話掛斷。
江徹放下手機,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感覺背後的汗水終於涼透了,帶來一種極其清醒的刺痛感。
「剛子,拿著東西。」
江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走。」
「魚咬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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