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傲慢的管道工

  傲慢的管道工

  北京金融街，中國移動集團總部大樓，28層會客室。

  江徹坐在會客室的硬木椅子上，姿勢僵硬。

  他面前的那杯茶已經徹底涼透了，茶水表面浮著一層褐色的茶垢，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沉澱、苦澀，且無人問津。

  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鍾。

  下午兩點。

  他從早上八點就在這裡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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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六個小時。

  期間，秘書進來加過一次水，眼神裡帶著國企特有的傲慢：「李總在開會，部里的會，很重要，您再等等。」

  江徹沒吃飯，胃裡空蕩蕩的，只有胃酸在翻湧。

  剛子想去樓下買點吃的，被他按住了。

  「別動。」江徹的聲音很輕，「萬一這時候叫我們進去，人不在，就前功盡棄了。」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厚達五十頁的《星火業務整改與流量優化方案》。

  那是他和林一熬了兩個通宵寫出來的。裡面詳細闡述了如何優化心跳包機制，如何避開信令高峰；如何配合運營商進行流量經營：

  這是他的誠意。

  也是極光科技的投名狀。

  「咔噠。」

  沉重的紅木大門終於開了。

  那個一直板著臉的秘書探出頭來，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江總，李總有十分鐘時間。進來吧。」

  江徹猛地站起身，因為坐得太久，腿有些發麻，他強行穩住了身形，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西裝下擺。

  「剛子，你在外面等著。」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那扇象徵著中國通信業最高權力的門。

  副總裁辦公室。

  寬大的辦公室里舖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無聲無息。

  辦公桌巨大無比，像是一個堡壘，將裡面的人和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

  李副總（分管數據業務）正坐在寬大的老闆椅上，手裡端著紫砂壺，正對著窗外的金融街景色出神。

  他沒有回頭。

  江徹站在辦公桌前，像是一個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李總您好，我是極光科技的江徹。」

  江徹主動開口，雙手遞上那份方案。

  「關於近期星火APP出現的網絡擁堵問題，我們自查了原因，這是我們的技術優化方案。我們承諾在未來一周內，將信令占用率降低40%，希望能————」

  李副總終於轉過身來。

  他大概五十歲上下，面容保養得極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沒有任何波瀾。

  他沒有接那份方案。

  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

  「坐。」

  李副總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抿了一口茶。

  江徹坐下，把方案放在桌邊，手心全是冷汗。

  「江總。」

  李副總放下紫砂壺，語氣慢條斯理，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慵懶。

  「我看過你的履歷。年輕，有衝勁，搞出了不少動靜。之前跟騰訊打那一架，挺熱鬧。」

  「那是為了生存。」江徹謹慎地回答。

  「生存？」

  李副總笑了，笑意卻沒達眼底。

  「你為了生存，就可以把手伸進我們的兜里掏錢？」

  江徹心裡一緊。

  「李總，這可能是個誤會。星火雖然占用了信道，但它也帶來了巨大的數據流量。現在已經步入3G時代，用戶習慣了用手機上網，未來這部分流量費，將是移動的金礦————」

  「年輕人。」

  李副總打斷了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身體前傾，長期身居高位養成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江徹。

  「你不用教我什麼是未來。」

  「現在的情況是，因為你的那個軟體，我們的簡訊收入每個月掉了幾個億。那是國家的資產。」

  李副總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你把我們的路堵了，還要跟我談這是為了讓我以後多收點過路費？」

  「你不覺得可笑嗎？」

  「那您的意思是————」江徹感覺喉嚨發乾。

  「很簡單。」

  李副總靠回椅背，眼神像是在看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

  「路是我修的，基站是我建的。你想在我的路上跑車，就得按我的規矩交錢。」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信道占用費。」

  「鑑於星火對基站資源的過度消耗，星火產生的所有數據流量，除了用戶交的網費之外，極光科技需要額外向移動繳納利潤分成。」

  「比例不高，40%。」

  江徹的瞳孔猛地收縮。

  40%！

  星火現在還是免費軟體，連盈利模式都沒有，哪來的利潤？就算以後有了利潤，分走四成，那還剩下什麼？這簡直是搶劫！

  「第二。」

  李副總繼續說道。

  「業務限制。」

  「星火必須限制語音功能的使用頻率和時長。在簡訊業務高峰期（如節假日），必須自動降級甚至關閉語音服務，優先保障簡訊通道。」

  「這不可能！」

  江徹下意識地喊了出來，猛地站起身。

  限制語音？那星火就廢了！

  這等於讓他自廢武功，親手掐死自己的孩子。

  「李總，這是閹割！如果這樣做，星火就沒法用了！」江徹急道，「我們可以談流量分成，可以談技術合作，但不能————」

  「沒法用？」

  李副總冷笑一聲。

  「那是你的事。」

  「江徹，你搞清楚狀況。」

  「我不是在跟你談判，我是在通知你。」

  李副總站起身，將那個紫砂壺重重地頓在桌子上。

  啪！

  茶水濺了出來，在大紅酸枝的桌面上暈開一片深色。

  「離了我們，你什麼都不是。」

  「只要我動動手指，拔了你的網線，封了你的IP。」

  「你那個所謂的「星火」，哪怕有一億用戶，也就是個連不上網的電子垃圾！」

  「給你三天時間。」

  李副總下了逐客令。

  「要麼簽合同交錢，要麼————好自為之。」

  江徹站在原地，拳頭死死攥緊，指甲刺破了掌心。

  憤怒。

  滔天的憤怒在他的胸腔里燃燒。

  但他感到更多的是無力。

  這就是壟斷。

  這就是權力的傲慢。

  他們不在乎技術進步，不在乎用屍體驗，他們只在乎自己的那一畝三分地別被人動

  了。

  哪怕是用最野蠻的方式，也要把新生的事物扼殺在搖籃里。

  「李總。」

  江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想要掀桌子的衝動。

  他拿起桌上那份根本沒人看過的方案，重新塞回公文包里。

  「方案我帶走了。」

  江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那是暴風雨前的死寂。

  「您的條件，我拒絕。」

  「拒絕？」

  李副總啞然失笑。

  「當然沒問題，我不攔著。」

  「送客。」

  李副總揮了揮手。

  門口的兩個保安立刻走了進來，面無表情地架住了江徹的胳膊。

  「江先生，請。」

  江徹甩開保安的手。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坐在高高在上的椅子裡的男人。

  那個男人已經轉過身去，仿佛江徹從來沒有出現過。

  江徹轉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剛子迎上來，看到江徹的臉色，心裡一沉。

  「徹哥————談崩了？」

  「崩了。」

  江徹扯掉領帶，解開襯衫的第一顆扣子，大口呼吸著走廊里略顯稀薄的空氣。

  「他們不想讓我們活。」

  「他們想把我們當豬養，養肥了再殺。」

  「那————那咱們咋辦？」剛子慌了，「真要等他們拔網線嗎？」

  「不。」

  江徹走出大樓。

  BJ下午的陽光很刺眼，但沒有溫度。

  寒風卷著地上的落葉，打在腿上生疼。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深藍色的大樓。

  既然這條路走不通。

  既然這根管道被堵死了。

  「剛子。」

  江徹點了一根煙，在寒風中狠狠吸了一口。

  「我們不回深圳了。」

  「去哪？」

  江徹轉過身，目光投向了金融街的另一側。

  那裡，矗立著另一棟雖然稍顯低矮、但同樣掛著紅色國徽的大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