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巨象的注視
巨象的注視
北京,金融街,中國移動集團總部大樓。
這座深藍色的摩天大樓矗立在京城的西二環邊。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這裡的安保森嚴程度堪比政府機關,進出的人都要刷兩道卡,走廊里安靜得只能聽見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迴響。
28層的全網監控調度中心(NOC),是這座龐大帝國的神經中樞。
巨大的弧形屏幕牆上,閃爍著覆蓋全中國的基站信號熱力圖。
集團副總裁李國華背著手,站在大屏幕前。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行政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端著一個印著紅字的白瓷茶杯。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李總,這是春節期間的運營數據復盤。」
數據部總經理小心翼翼地遞上一份文件,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李國華沒有接。
他只是盯著大屏幕右下角的一個監控窗口。
那裡顯示著GPRS數據業務的流量峰值圖。那條曲線衝破了警戒線,還在往上竄。
「不用看了。」
李國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聲音冷淡。
「我就問一個問題。」
「為什麼今年的拜年簡訊收入,比去年少了五個億?」
數據部總經理哆嗦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李總————是因為————因為「星火」。
「根據信令監測,除夕當晚,有超過三千萬用戶在使用星火發送語音祝福。這些語音包占用了大量的信令通道,導致————導致很多用戶的簡訊根本發不出去。」
「啪!」
李國華把茶杯重重地頓在控制台上。
瓷杯蓋跳起來,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那是我的路。」
李國華轉過身,掃視著在場的所有高管和技術人員。
「我們花了千億去建基站,去鋪光纜,去維護網絡。」
「結果呢?」
「那個叫江徹的小子,開著他的大卡車,在我們修好的路上橫衝直撞,不僅不交過路費,還把我們的車給堵在了路上!」
「這是什麼行為?」
李國華的聲音陡然拔高。
「這是盜竊!是搶劫!是騎在我們脖子上拉屎!」
在2011年的語境下,運營商對0TT(0ver The Top,即網際網路公司越過運營商發展業務)業務的痛恨是刻骨銘心的。
簡訊和話費是他們的命根子,是每年幾千億的營收來源。
星火正在用免費這把鐮刀,瘋狂收割著這塊最肥沃的麥田。
「李總,那————我們發函警告?」法務部的人試探著問。
「警告?」
李國華冷笑一聲,眼神里充滿了對草莽創業者的蔑視。
「你覺得那個敢跟騰訊叫板的瘋子,會怕一張律師函嗎?」
他走到控制台中央,看著那個代表著星火流量的紅色柱狀圖。
那根柱子太高了,高得刺眼。
「既然他不守規矩,那我們就教教他什麼是規矩。」
李國華伸出手,指了指那個紅色的柱子。
「技術部,啟動流量管控預案。」
「李總?」技術總監愣了一下,「您是說————」
「QoS(服務質量)降級。」
李國華吐出這幾個專業的英文縮寫,語氣冷酷得像是一個判官。
「把極光科技所有伺服器IP段的優先級,調到最低。」
「在晚尖峰時段,對星火的數據包進行定點丟包。丟包率————設定在30%。」
「30%?」技術總監倒吸一口涼氣,「那樣的話,語音會卡頓,發送會失敗,甚至一
直轉圈發不出去。用屍體驗會崩盤的。」
「我要的就是崩盤。」
李國華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用戶不懂技術。他們只知道,用QQ發消息很快,用簡訊發消息很快,但用星火發消息—很卡。」
「他們不會罵移動,他們只會罵極光。」
「他們會覺得,這就是個垃圾軟體。」
「可是李總,這會不會引起工信部的注意?畢竟這涉嫌————」
「涉嫌什麼?」
李國華打斷了他,眼神陰鷙。
「我們是在維護網絡安全。星火的信令風暴已經威脅到了基站的穩定運行,為了保障廣大人民群眾正常的通話需求,我們不得不對異常流量」進行管控。」
「這理由,夠充分了嗎?」
沒人敢再說話。
這是一場陽謀。
利用基礎設施的控制權,對應用層的挑戰者進行降維打擊。這是只有壟斷巨頭才能使用的「上帝之手」。
「執行吧。」
李國華揮了揮手,不再看屏幕。
「給他點顏色看看。讓他知道,誰才是這個通信網的主人。」
下午18:00。晚高峰。
廣州,某寫字樓。
白領小陳剛剛下班,擠進地鐵。
他習慣性地掏出極光手機,打開星火,想給女朋友發個語音:「寶貝,我下班了,晚上去吃椰子雞?」
按住。說話。鬆手。
然而,預想中那聲清脆的「咻」沒有出現。
那個代表發送狀態的綠色圓圈,開始在屏幕上不停地轉動。
轉啊,轉啊。
一秒,兩秒,五秒————
十秒過去了。
那個圈還在轉。
「怎麼回事?沒信號?」
小陳看了一眼狀態欄。
信號滿格,大大的「E」(EDGE網絡)標誌亮著。他試著打開了一個網頁,雖然慢,但能打開。
他又試著發了一遍語音。
還是轉圈。
最後,屏幕上跳出一個紅色的感嘆號:【發送失敗,請檢查網絡】。
「草!什麼破軟體!」
小陳煩躁地罵了一句。地鐵里本來就悶熱,這一下更是讓他火大。
他關掉星火,打開了QQ。
消息秒發。
「極光是不是要倒閉了?伺服器這麼爛?」
小陳嘟囔著,心裡對這個軟體的信任度,瞬間下降了一大截。
同樣的場景,正在全國各地上演。
BJ、上海、成都、武漢————
數以百萬計的用戶發現,那個曾經秒發秒收、讓他們愛不釋手的「對講機」,突然變成了啞巴。
消息發不出,圖片加載失敗,語音聽不到。
「星火崩了」的話題,開始在微博上蔓延。
深圳南山,極光科技運維監控中心。
巨大的監控屏幕上,星火的實時在線人數(PCU)正在隨著晚高峰的到來而緩慢爬坡。
800萬————900萬————
數字很漂亮,甚至比春節期間還要高。
但是,站在屏幕前的林一,臉色卻鐵青得嚇人。
他手裡拿著一杯早就涼透的咖啡,眼睛死死盯著屏幕右下角的一塊紅色區域—【消息發送成功率】。
那裡的數值正在瘋狂跳水。
98%95%88%
「怎麼回事?!」
剛子推門進來,手裡還拎著給加班兄弟們帶的豬腳飯。
「客服那邊電話又炸了!全是罵娘的。說語音發不出去,一直在轉圈圈!還有人說發出去的語音全是雜音,跟鬼叫似的!」
「伺服器沒崩。」
林一轉過頭,聲音乾澀,像是喉嚨里塞了一團棉花。
「我看過後台了,我們的伺服器負載只有60%,帶寬也還有富餘。代碼沒有任何報錯。」
「那為什麼發不出去?」剛子急了,「難不成是鬧鬼了?」
「不是鬼。」
林一指著屏幕上一張分省市的網絡延遲熱力圖。
那張圖上,廣東、浙江、江蘇————這些經濟最發達、極光用戶最密集的省份,全部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深紅色。
「是路堵了。」
CEO辦公室。
「咚咚咚。」
林一和阿龍走了進來。
「徹哥,查出來了。」
阿龍把一台筆記本電腦放在江徹面前,那是抓包工具的界面。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包正在流動。
「你看這裡。」
阿龍指著其中一行紅色的標記。
「這是我們在行動網路下發送的語音包請求。通常情況下,TCP握手只需要幾十毫秒」
o
「但是現在————」
阿龍指著那個【Retransmission(重傳)】的提示。
「我們在不斷地重傳。不是因為數據包丟了,而是因為信令風暴**。」
「信令風暴?」剛子聽得一頭霧水。
「星火的語音機制是:按住,建立連接,發送數據,斷開連接。」
林一解釋道,語氣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這種頻繁的、短時的連接請求,對於現在的2G基站來說,就是災難。基站的信令通道被我們占滿了,導致正常的電話打不進來,簡訊也發不出去。」
「而且————」
林一頓了頓,看了一眼江徹。
「我發現了一個更可怕的現象。」
他切換了一個窗口。
顯示的是不同運營商網絡下的丟包率對比。
聯通(3G):丟包率0.5%
電信(3G):丟包率0.8%
移動(2G/GPRS):丟包率45%
「45%————」
江徹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意味著,每兩個使用移動卡的用戶,就有一個人的語音發不出去。
「這不是技術故障。」
「聯通和電信都沒事,只有移動崩了。」
「而且是定點崩塌。」
江徹回過頭,看著林一和剛子,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們動手了。」
「誰?」剛子問。
「中國移動。」
「這叫QoS(服務質量)限速,或者是針對性丟包。」
「他們在網關層面,識別出了星火的數據包特徵,然後像扔垃圾一樣,把我們的數據包扔掉了一半。」
「為什麼?!」剛子怒了,「用戶交了流量費的!他們憑什麼扔我們的包?」
「憑什麼?」
江徹拿起桌上那份簡訊業務暴跌的報告,摔在剛子面前。
「就憑我們動了他們的命根子。」
「簡訊收入少了30%,那是幾百億的利潤!是為了這筆錢,他們能把天都給掀了!」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剛才那種「用戶破千萬」的喜悅,瞬間被巨大的恐懼所吞噬。
之前的大戰,江徹面對的都是商業公司,他還可以用輿論、用法律去周旋。
但現在,他面對的是掌握著物理斷網權力的龐然大物。
「徹哥,那咋辦?」
阿龍的聲音都在抖,「如果移動繼續這麼丟包,用戶會以為是我們的軟體爛,不出一個月,星火就沒人用了。」
「是啊。」
江徹看著窗外。
他看到了那些拿著手機、焦急地按著按鈕卻發不出聲音的用戶。
他們的憤怒,正在一點點積累,最終會變成毀掉極光的海嘯。
「不能硬抗。」
江徹轉過身,眼神里閃過一絲決絕。
「林一,技術上先做降級處理。檢測到行動網路時,自動降低音質,減少數據包大小,儘量不占信道。」
「但這只是治標。」
江徹走到辦公桌前,拿起車鑰匙。
「剛子,備車。」
「去哪?」
「去機場。」
江徹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了一口氣。
「去BJ。」
「去YD總部。」
「他們既然掐住了我們的脖子,我就得去當面問問。」
「這口氣,他們是想讓我們喘,還是想直接掐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