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霸王別姬
第125章 霸王別姬
王博閉上了嘴,退到了一邊。
這時,化妝室的門被推開了,陸陽也隨之走了出來。
他今天沒有穿霸王的戲服,身上只套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佝僂著脊背,原本挺拔的肩膀也垮了下去。
化妝師在他的臉上做足了功夫。
只見現在的他,眼角皺紋深陷,兩鬢斑白。
為了貼合人設,他還特意讓走路的腳步變得有些虛浮,口中時不時還發出一兩聲沉悶的咳嗽。
這些無一不在表明:
段小樓老了,被生活和時代徹底壓垮了。
他慢吞吞地走到光柱下,拉過一把破木椅子坐了下來,伸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膝蓋。
然後,轉過頭,看向了那扇還未打開的化妝室大門。
全場的工作人員也都隨之望了過去,屏住了呼吸。
大家都知道,接下來出場的,是整部戲的靈魂。
門把手轉動。
張硯走了出來。
他身上穿著虞姬的行頭,大紅的戲服在這昏暗的背景下光彩奪目,頭上的珠翠也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動。
他也老了。
儘管塗了油彩,但也掩蓋不住皮肉的鬆弛。
可他的腰背卻依舊挺得筆直,腳下走的每一步,都帶著戲台上的規矩。
他走到了另一束光柱下,停住了腳步。
陸陽看著他,眼中帶著複雜的情緒。
有愧疚,有無奈,也有逃避。
「師弟————」陸陽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張硯只是靜靜地看著陸陽,沒有答話。
蘇牧拿起對講機。
「各部門準備。」
「最後一場,一鏡到底。」
」Action!」
場記板在黑暗中扣下,清脆的響聲迴蕩在空曠的體育館內。
張硯抬起水袖,遮住了半張臉,腳步輕移,繞著陸陽走了一個圓場。
這是《霸王別姬》里最經典的一個走位。
陸陽站起身來。
儘管他沒有穿著戲服,卻還是擺出了霸王的架勢。
兩人在光柱中交錯。
一個穿著舊棉襖,一個穿著紅戲服。
時代的割裂感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隨後,張硯開腔了。
聲音不再是年輕時的清涼婉轉,而是帶著故事,帶著滄桑。
「自從我,隨著大王東征西戰————」
這句唱詞一出,監視器後的可可就直接捂住了嘴。
太苦了。
這一開口,便定下了苦了二十年的血淚基調。
陸陽接住了戲,粗著嗓子唱出了霸王的無奈。
「槍挑了漢營中數員上將,縱馬由韁————」
兩人在空曠的場地上唱著。
沒有胡琴和鑼鼓,只有他們自己的聲音在四壁回撞。
一遍又一遍。
他們唱到了那段最宿命的對白。
張硯停下腳步,看著陸陽,眼神淒迷。
他緩緩開口,念出了伴隨了他一生的詞:」我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
這句詞他念錯了一輩子,也被打了一輩子。
今天,他又念錯了。
陸陽一怔,有些失神地看著眼前的張硯。
這一瞬間,沉睡在段小樓骨子裡的某種本能被喚醒了。
他忘記了自己已經老了,忘記了他們經歷了多少背叛和屈辱,下意識地抬起手來,指著張硯的鼻子,皺起眉頭,語氣嚴厲,脫口而出。
「錯了。」
「又錯了!」
整個體育館都安靜了下來。
攝影機滑軌穩穩地向前推進,鏡頭定格在了張硯的臉上。
只見張硯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他看著陸陽指著自己的手,聽著耳邊熟悉的責罵。
錯了。
又錯了。
時空在這一刻交錯,把張硯的思緒又帶回到了幾十年前的那個下午。
戲班子裡,祖師爺畫像前,陸陽的菸袋鍋子搗進了他的嘴裡。
鮮血流了滿嘴。
他哭著改了口。
他殺死了那個男兒郎,變成了真正的女嬌娥。
從那一天起,他做了一場大夢。
夢裡有師哥,有霸王,有從一而終的誓言。
他在這場夢裡瘋魔了幾十年。
直到今天,師哥的一句「錯了」,竟把這層夢境,撕開了一條血淋淋的口子。
張硯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紅戲服,臉頰微微抽動。
他又抬起頭,看了看眼前這個穿著破棉襖的乾癟老頭。
霸王早就死了。
師哥也早就不要他了。
這輩子,全錯了。
張硯緩緩扯起唇角,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
笑容乾淨而通透。
他終於明白了。
夢該醒了,戲也該散了。
他放下水袖,一步步走向陸陽。
陸陽看著走過來的張硯,眼中滿是疑惑。
劇本里,可沒有這一段走位。
蘇牧沒有喊停,他就只能繼續演下去。
只見張硯走到了陸陽面前,與之貼得很近。
然後,他伸出手來,摸向了陸陽的腰間。
那裡掛著一把劍,正是當年袁四爺送的那把真劍。
後來幾經波折,又回到了他們的手裡。
戲外,這是一把未開刃的道具劍;可在戲裡,它削鐵如泥。
張硯握住了劍柄。
陸陽低頭看著他的動作,以為他要舞劍,所以配合著鬆開了手,任由張硯將劍抽了出來。
「錚」
長劍出鞘,寒光映照在張硯畫著濃妝的臉上。
他雙手握劍,倒退了兩步,挽出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劍花。
紅色的水袖在空中翻飛,而他在光柱中起舞。
這是虞姬的最後一支舞。
陸陽看著他,眼中露出讚賞。
想不到這麼多年過去了,師弟的功底,還是一點兒沒丟。
張硯跳完了最後幾個動作,停在了光柱的邊緣。
他雙手橫握長劍,將劍刃貼近了自己的脖頸。
緊接著,他看向陸陽,眼中的笑意變得更濃了。
霸王可以苟活,但虞姬必須死在霸王面前。
只有這樣,這齣戲才算圓滿。
只有這樣,他才算真正的從一而終。
陸陽的臉色一變。
他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
張硯此刻的眼神太決絕了,這可不是演戲的眼神。
這是赴死的眼神!
「蝶衣!」陸陽驚恐地大吼出聲,隨即便伸出手來,想要去阻攔。
可還是晚了。
張硯沒有半分猶豫,雙手猛地向內一抹。
藏在劍刃內部的血包瞬間破裂,鮮紅的液體噴涌而出。
在蒼白的燈光下,形成了一道悽美的血霧。
血液濺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滴答」的聲響,長劍也隨之「當哪」落地。
張硯的捂著脖子,身體晃了又晃,鮮血從指縫間不斷湧出。
他看著陸陽。
他終於做了一回真正的虞姬。
陸陽雙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連滾帶爬地沖了過去,接住了張硯倒下的身體。
「蝶衣!」陸陽嘶吼著,眼淚奪眶而出。
他用手去捂張硯脖子上的傷口,卻徒留了滿手的鮮血。
他看著張硯漸漸渙散的瞳孔,記憶里那個倔強的小男孩兒,和眼前的虞姬重合在了一起。
陸陽的嘴唇哆嗦著,聲音低了下去,發出了小時候的呼喚:「小豆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