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菊仙的結局
第124章 菊仙的結局
鏡頭聽話地動了。
畫面里,先是泛舊的青黃地面,上面散落著幾片枯葉。
緊接著是一雙穿著紅色繡花鞋的腳,懸在半空,輕輕晃動。
紅色的鞋面,在昏暗的房間裡,刺眼奪目。
鏡頭再往上,是一身大紅色的嫁衣,正是當年菊仙嫁給段小樓時穿的那一身。
最終,鏡頭定格在了那張早已沒了血色,卻依然帶著幾分倔強的臉上。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菊仙,就這麼上吊自殺了。
蘇牧沒有用任何激烈的配樂,甚至連環境音都降到了最低。
整個片場只有演員們沉重的呼吸聲,還有監視器後幾個工作人員沒忍住發出的抽氣聲。
林婉兒臉上的死人妝容做得非常逼真。
為了追求效果,她硬是在威亞上吊了十幾分鐘,憋得臉都有些發紫了。
她身上的紅嫁衣,在這灰暗的房間裡,像一團燒不盡的野火,灼燒著在場的每一個人的眼睛。
「撲通」一聲。
陸陽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仰著頭,看著半空中的紅菱,嘴巴不自覺地張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是極度悲痛下的生理性失聲。
他把頭磕在地上,肩膀開始劇烈聳動,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砸在青石板地面上。
他看著這個為他付出了一切,最後卻被他親手推入深淵的女人。
他想起了她第一次光著腳來找他時的決絕。
想起了她在雨中跪在程蝶衣門前的卑微。
想起了她在批鬥會上,看著自己時那雙慢慢熄滅了的眼睛。
假霸王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最後的避風港。
這個男人,終於被壓垮了。
他趴在地上,瘋狂地抓撓著青石板,哭得渾身抽搐,卻連站起來抱住妻子的勇氣都沒有。
因為菊仙是被他親手逼死的。
蘇牧在監視器里看著陸陽的表演,微微點了點頭。
陸陽把段小樓的懦弱和悔恨展現得很到位。
張硯站在門檻邊,看著跪在地上痛哭的陸陽,又抬起頭,看向懸在房樑上的林婉兒。
這個跟自己鬥了半輩子、搶了自己師哥的女人,最終還是先離自己而去了。
他邁開步子,慢慢地走了過去。
臉上沒有嘲諷,也沒有勝利後的喜悅,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悲哀。
兔死狐悲嗎?
不,或許比那更複雜。
想不到,程蝶衣和菊仙爭了一輩子的段小樓,到頭來,兩人全輸了。
段小樓背叛了程蝶衣的戲,也背叛了菊仙的情。
這兩個水火不容的人,在這一刻成了同病相憐的可憐人。
蘇牧看著監視器里的張硯,看著他眼神中流露出的悲憫,知道火候到了。
他拿起對講機,聲音低沉地發出指令:「張硯,拿布。」
張硯聽到了指令,低下頭來,從寬大的戲服袖子裡,掏出了一塊乾淨的白布。
這一段是蘇牧臨時加上去的戲,劇本上原本沒有。
張硯伸手將白布展開,踮起腳尖,將白布輕輕蓋在了林婉兒的臉上。
白布蓋住了這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也蓋住了她這一生的悲苦。
這是程蝶衣寄予菊仙最後的溫柔,也是兩個被同一個男人背叛的「女人」,在生死之際達成的一種無聲的和解。
這場戲沒有一句台詞,全憑張硯的一個眼神、一個微顫的手部動作,便將這種兔死狐悲的淒涼演絕了。
王博站在監視器旁邊,不停地擦著眼淚。
可可更是捂著嘴,不敢讓自己哭出聲來。
幾個場務人員也紅了眼眶。
監視器畫面里的悲傷感壓得眾人喘不過氣來。
這是用寧靜來表現悲哀。
沒有配樂和吶喊,只有長久的寂靜。
菊仙的死,就是對段小樓最嚴厲的懲罰,也是對這個時代無聲的控訴。
蘇牧看著屏幕上定格的畫面。
蓋著白布的紅嫁衣,跪在地上痛哭的霸王,滿臉殘妝冷漠站立的虞姬————
這三種情緒,在這個昏暗的房間裡劇烈碰撞。
「咔!」
蘇牧終於喊了停。
壓抑的氣氛被這一聲指令打破,整個片場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魚姐、可可和幾名場務趕緊跑了過去,手忙腳亂地把威亞放了下來。
林婉兒腳一落地,就直接腿軟癱倒在了魚姐的懷裡。
她早就在上面憋得有些喘不過氣了,臉都被憋得通紅,生理性的眼淚順著她臉上的死人妝往下流。
魚姐心疼地拍著她的後背,拿過水杯餵她喝水。
陸陽還跪在地上,雙手撐著青石板,大口喘息著。
麗姐和他的助理趕緊跑過去扶他,可他卻揮了揮手,拒絕了攙扶。
他需要一段時間,讓自己能從角色里走出來。
張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發呆。
蘇牧沒有理會眾人的崩潰,低頭看向手中的劇本。
劇本上「懸樑」兩個字,被他用紅筆畫上了一個紅圈,然後又打了一個叉。
配角的極致BE,完成。
菊仙的死,就是蘇牧想要讓觀眾看到的。
在這場時代的洪流中,沒有人會是贏家。
所有人,都是祭品。
「收工。」蘇牧合上劇本,站起身來,高聲喊道,「大家早點回去休息,明天就是咱們的最後一場戲了。」
「大家堅持住。」
「明天見。」
說完,蘇牧便拿起了自己的外套,披在身上,轉身走出了這個由他親手打造的人間煉獄。
夜色已深,涼風襲人。
可他的心裡,卻燒著一團火。
這團火,將會在不久的將來,點燃整個大銀幕,把所有觀眾的心,都燒成灰燼。
第二天的拍攝任務,場地並沒有定在京郊的攝影棚里,而是選在了京郊外的一座廢棄的體育館內。
《蝶衣》劇組迎來了最後一場戲的拍攝。
這裡場地空曠,四周的看台已經落滿了灰塵。
蘇牧沒有讓人布置任何華麗的背景,甚至連基礎的布景板都省了下來。
他坐在監視器後,手裡拿著對講機。
「關掉所有頂燈,只留下兩束追光,打在場地正中央。」
——
燈光師立刻拉下了電閘,整個體育館內瞬間暗了下來。
只有兩道蒼白的光柱,從高空直直劈落,砸在了滿是灰塵的水泥地面上。
光柱里漂浮著細碎的塵埃。
王博站在一旁,手中抱著魚姐送給他的暖水袋。
「老蘇,這光是不是有點兒太暗了?」
「連個補光都沒有,這樣拍出來還能看得清臉嗎?」
蘇牧回頭看了他一眼,解釋道:「就是要讓人看不清。」
「十一年過去了,人老了,時代也變了。」
「光太亮的話,是藏不住那些爛在骨子裡的傷疤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