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市場失靈

  第99章 市場失靈

  哪怕最終願意前來的貴族只剩下三人，弗里茨仍然帶著他們參觀完了整座工廠。

  從弗里茨展示給他們的機器，以及那些可以直觀預見的前景中。

  這三位貴族在實地考察之後，已經充分理解了其中蘊含的價值與潛力。

  他們當場決定向這些產業投資，並提出採購一批蒸汽機用於磨坊，以蒸汽動力代替畜力來加工麵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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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對弗里茨而言當然稱得上是一個好消息。

  但與他原本的計劃相比，仍相差甚遠。

  如果此時的普魯士是一個獨立自主的國家，那麼或許還有時間容它慢慢發育，逐步推進工業化，提高生產力。

  可如今，時間就像懸在普魯士頭頂的一根索命繩。對法國的賠款與利息正在不斷絞緊這個國家的咽喉。

  四億法郎，約合一億塔勒。

  哪怕分期五年，再算上利息，普魯士每年需要支付的賠款也不低於兩千萬塔勒。

  這對於一個以農業為支柱產業、又在大陸封鎖體系下面臨農產品價格下跌的農業國來說，幾乎是絕對不可能承受的。

  因此，弗里茨必須依靠大量投資急速拉升工業化，使普魯士的年稅收從第一年起就向兩千萬塔勒以上追趕。

  最終目標甚至要達到三千萬塔勒，乃至四千萬塔勒，才能在國家日常開支與賠款之間實現財政平衡。

  而要實現這樣的目標，最初的工業化投資絕不是一筆小數目，更不是三位貴族的投資就能支撐起來的。

  阿爾尼姆三人隨弗里茨回到國務院，在弗里茨的辦公室中，開始規劃工廠的後續擴建計劃。

  弗里茨此前帶他們參觀的，不過是他預先設立的試點工廠。

  那是利用原有甜菜工廠勉強擴建的幾座亞麻紡織廠，規模並不大。

  弗里茨此刻拿出的，是一份現有規模十倍甚至幾十倍的工廠擴建計劃。

  只有這種級別的計劃，才能使普魯士的財政收入實現快速增長。

  「目前西里西亞工廠對蒸汽機的仿製工作，坦率地說，並不盡如人意。」

  「它的效率只有英國產品的三分之一，也只有法國產品的七成左右。因此，除了繼續使用我們自行製造的蒸汽機之外，如果要在短時間內完成擴建，我們還需要向法國的佩列爾兄弟訂購一批蒸汽機。」

  （雅克—康斯坦丁·佩列爾，1779年，詹姆斯·瓦特授予佩列爾兄弟使用其機器的權利並提供圖紙，使得蒸汽機技術得以在法國落地。）

  「不僅如此，後續的廠房建設因為需要大量勞動力，選址集中在布雷斯勞城周圍。磚石、工人工資、原料收購等各項開支加在一起，不會是一個小數目。」

  弗里茨將各項數字一一列出，把帳本推到眾人面前。

  然而，這樣一份規模浩大的工業計劃，又哪裡是僅憑三位貴族的財力就能支撐的？

  這也正是弗里茨想要招募整個普魯士貴族階層參與的原因，這項計劃，絕不是幾個人，或是某一家之力能夠完成的。

  「殿下，還差多少？」阿爾尼姆問道。

  弗里茨指著帳本上的數字，把它們加了起來。

  最後說出的那個數字讓整個房間都安靜下來。

  即使三個人傾家蕩產，也遠遠不夠。

  對於這種基礎投入極高的建廠計劃來說，如果想創造出一千萬甚至兩千萬塔勒的盈利，而政府收稅又不可能將盈利全部收走，那麼至少需要三千萬塔勒左右的盈利增量，政府才可能收到約一千五百萬塔勒的稅。

  而要創造出這樣規模的產出，初期投資絕不會低於這個數目，甚至單是最初的基礎投入就可能達到三千萬塔勒。

  「殿下，恐怕我們三人最多也只能拿出幾十萬塔勒，這筆錢或許僅能保證幾座小型工廠開工。我們只希望能在您的幫助下，讓蒸汽機進入我們莊園的磨坊，改造成由蒸汽驅動的磨坊系統。至於其他部分，我們三人確實無能為力。」

  「你們有可能以自己作為例子，去說服其他貴族一同投資嗎？」

  阿爾尼姆露出一絲苦笑。

  「殿下，並非所有貴族都像我們這樣。我們一貫支持您的決策，也配合您推動土地贖買政策和廢除農奴制。」

  「但據我所知，大部分貴族至今不願接受土地贖買，他們手中掌握的土地仍然很多，而且您立下的新規矩，讓他們還要繳納土地稅。」

  「在他們看來，建設工廠只會把那些世代在他們土地上耕種的農民吸引到工廠里去，使田地無人耕種。」

  「總而言之，想說服他們非常困難。」

  弗里茨沉默了。

  他知道對方說的都是事實，這個時代的貴族中，開明者終究是少數，大多數人眼裡仍

  只盯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要讓他們參與成本如此高昂的工業化事業是極為困難的，倘若投入太大而一旦虧損，他們絕不會願意承擔這種風險。

  在他們眼中，什麼都不如土地里長出的糧食來得踏實。

  至於他們手中的流動資本，那些握在貴族手中的財富，他們寧願放在家裡，也絕不願意讓這筆錢打水漂。

  即便信奉自由市場的人總說市場中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能通過價格信號把資源配置到最需要的地方。

  但這種理念並非在所有領域都能生效，市場有時也會失靈。

  尤其是在面對技術革命時，風險太大，不確定性太高，沒人敢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因為第一個嘗試者面臨的是全部損失的風險，一旦失敗便血本無歸；而如果成功，別人卻可以模仿甚至改進，先來者也未必能占盡全部收益。

  因此，在純粹的市場驅動下，創新性投資反而會嚴重不足。

  投資者普遍會把自己的資本投在熟悉的領域，因為那裡的收益可以預期，穩定而安全。

  至於陌生領域、創新領域，他們或許聽說那裡存在巨大利潤，但誰又能保證這不是騙

  局？會不會一投進去便血本無歸？

  於是，在這個時候，市場的那隻大手便失靈了。

  弗里茨看著眼前的計劃。

  可以說，這份計劃涵蓋了擴大煤鐵礦開採，開採後用於製造蒸汽機，建立集約化的鐵製工具生產工廠。

  建立蒸汽機的研究中心，負責製造蒸汽機，模仿英國和法國的蒸汽機技術。眼下普魯士仍處於模仿階段，尚無法完全自主研發，只能通過模仿、學習和改進來追趕。

  這些蒸汽機又會被採購到新建的甜菜工廠和紡織廠，用於擴建和提升產能。

  此外，弗里茨還計劃利用西里西亞當地豐富的石英砂，從法國或者波西米亞地區引進玻璃製造技術，建立玻璃工廠。

  總而言之，他想把西里西亞打造成普魯士的煤鐵重工業基地，並由此帶動各類輕工業，模仿英國工業革命的路徑，迅速推進工業化。

  這是弗里茨為普魯士勾畫的藍圖。

  然而，如果沒有投資，一切似乎都只是泡影。

  「殿下，要不我們還是慢慢來，不必這樣著急，哪怕先建起幾座工廠也好。我們沒有那麼多錢，如果放慢腳步，等大家看到其中的利潤，或許會有更多人願意投資。」

  阿爾尼姆見弗里茨臉色不好，溫言勸道。

  弗里茨搖了搖頭：「時間來不及了。」

  先不說法國是否會給他們五年甚至更長時間慢慢償還賠款。

  在市場作用下，一旦英國棉紡織品因為大陸封鎖體系而退出大陸市場，就會留下一個市場缺口。

  如果普魯士不能迅速拿出自己的產品去填補這個缺口，市場不會給他們時間。

  機會窗口只有短短一年，很快就會有別人。

  無論是萊茵邦聯的紡織業，還是俄羅斯的紡織業，一旦他們搶先進來霸占了市場份額，機會就會徹底流失。

  到那時普魯士再想達到現在的效果，就沒有這麼容易了。

  「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投資，而且必須立刻行動。」

  「可是殿下，我們沒有足夠的錢啊。」

  弗里茨看著眾人，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有些事終究要有人去做，哪怕可能帶來後果與風險，但為了國家的利益，終究要有人

  承擔這些風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