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亞麻紡織

  第98章 亞麻紡織

  弗里茨手裡握著一塊煤炭，望著貴族車隊漸行漸遠，揚起的塵土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他站在原地，遠遠地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

  弗里茨抿緊嘴唇，像是壓抑著什麼。

  他最初的計劃，是想通過貴族的投資來拉動普魯士整體的經濟增長。

  

  面對法國高達四億的賠款，想要按部就班地像過去那樣靠徵收農業稅、土地稅和糧食稅來償還，是絕不可能還清的。

  普魯士是一個農業出口國。

  而在如今的大陸封鎖體系下，僅允許歐洲大陸的國家內部之間進行貿易，其中法國和俄羅斯也都是糧食出口國。

  這就將唯一的糧食進口國英國排除在外。

  糧食供大於求的這種市場關係，註定了普魯士生產的糧食賣不上好價錢。

  但柏林的稅收又大量依賴糧食的售賣，這就導致普魯士的經濟會不斷萎縮，政府所能獲得的稅收也會越來越少。

  因此弗里茨想要模仿英國的工業化模式，通過紡織業和煤炭動力的發展，把普魯士的支柱產業從糧食出口轉移到工業上來。

  從第一產業轉移到利潤更高的第二產業上來。

  可當這些貴族離開之後，他的這些想法似平變得有些不切實際了。

  就像《國富論》里所說的，勞動是需要墊錢的，是有成本的。

  就像種田的人，很少有人能維持到莊稼收割時所需的資本。

  他們的生活費用最初是由僱主，也就是僱傭他們的農場主支付的，好讓他們能撐到收割莊稼。

  也就是說，這些勞工在完成勞動之前，依靠僱主發放的工資度過這段過渡期。

  同理，工廠的擴建、蒸汽機、鐵礦的開採，這些都需要最初有一筆起始資金投入進去，讓這些產業在萌芽時能得到資本的維持而得以存活。

  不然就像種地的人，如果他在開墾荒地期間沒有人提供資本，維持他從荒地變為耕地之前的生活必需，那這塊地註定無法被開墾，只能一直荒著。

  而如果有一筆糧食或資金，也就是資本，能讓這個人維持到將荒地開墾出來。

  那麼等勞動者成果收穫之時，再拿出利潤的一部分來償還這筆原始投資。

  這樣，整個國家的荒地會越來越多地被開墾為耕地，總體生產力就得到了發展，稅收的盤子也得以擴大。

  可是如今，面對貴族們不願投資的狀況。

  哪怕西里西亞地下埋藏著再多的礦產，沒有一筆起始資金把它們從地里挖出來，變成真正可供人消費的商品，那也只能是無稽之談。

  「殿下。」

  弗里茨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看去，是阿爾尼姆，還有另外兩個貴族。

  阿爾尼姆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其實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留下來，或許只是出於對弗里茨一種天生的、莫名的信任。

  「我們相信，您所說的這些會帶領我們普魯士走向強大的。」

  他們說著，一個礦工從他們身旁經過，滿臉煤黑。

  煤灰鑽進他的鼻腔，讓他忍不住咳嗽，吐出一口黑痰，又繼續往前走。

  弗里茨看著礦工佝僂的背影。

  「先生們，你們也看到了，在大多數人眼中，這些煤不過是一塊普通的黑色石頭。」

  「但我想告訴你們，總有一天，這些石頭會比你們手中握著的許多土地更值錢。」

  「而且，它將給普魯士帶來一樣更重要的東西：讓我們的人民，讓我們的百姓，能夠有尊嚴地生活在這片土地上。」

  弗里茨看著成百上千的工人，他們忍受著這樣辛苦的條件，拿到的薪水卻十分微薄。

  這在某種程度上是因為礦主和國家會從他們創造的利潤中抽取一部分。

  但核心問題仍然在於，整個普魯士的生產力太低。

  比如，挖出來的煤只能拿去煉鐵，無法加工成更多產品。

  因此它帶來的價值只能依賴於這些鐵的價值，而不是像蒸汽機、齒輪這類在這個時代算得上高精尖的產品。

  這就導致挖煤的這種利潤，始終只能維持在一個很低的水平。

  這就導致就算將利潤的大部分分到這些人的手裡，也最多只能讓他們溫飽，只能讓這些人忍受著這樣艱苦的勞動條件。

  農民同樣也是如此。

  只要生產力和生產效率始終維持在低水平，單個人創造的價值和他所獲得的回報，就同樣只能維持在溫飽的水準。

  在這種情況下，普魯士永遠不可能讓平民百姓都富起來。

  反而只會讓貴族們依靠地租來掌控更多人的利潤，使得只有少數人致富。

  「殿下，您說吧，我們聽您的，您說該怎麼做？」

  弗里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請他們上了馬車。「跟我來，我帶你們去看看另一些東西。」

  他帶著三人沿奧得河前行。

  車窗外是一望無際的田野，平地上種著甜菜，山坡上種著亞麻。

  西里西亞素有「普魯士的糧倉」之稱。這裡的土壤大多是黃土，有機質含量高，氣候也適宜種植。

  相比之下，普魯士其他地方的土壤多為沙質土壤，由冰蝕形成，保肥能力差，肥力不足，排水也快，遠不如西里西亞的黃土。

  這裡的黃土幾乎接近黑土地。

  馬車最終停在一片建築前。

  這裡煙囪林立，冒著煙，周圍是新建的房屋。

  這是弗里茨試點的一片工廠區，從礦場運來的煤源源不斷地送到這裡。

  與礦區零散、粗野的景象不同，這裡一切都井然有序。

  門口幾個工人看到弗里茨，他們的衣著比礦工整潔，臉上不再滿是煤灰，手上的繭子一看就是常年勞動留下的。

  他們向弗里茨點頭致意，將眾人迎進廠房內。

  廠房裡傳出轟隆隆的聲響，那聲音在這三位貴族聽來很熟悉，和先前在礦場聽到的蒸汽機聲相似。

  這裡的蒸汽機明顯比礦場見到的要小巧一些，也顯得更精緻一些。

  弗里茨向三位介紹著。

  這裡正是弗里茨當初投資建設的甜菜工廠，光這裡就有十家甜菜工廠，並且還在周圍額外建了一些亞麻紡織廠。

  阿查德一見到弗里茨一行人，便從屋裡迎出來，給了弗里茨一個熱烈的擁抱，高興地歡迎殿下到來。

  「您當初給我的建議是對的，用蒸煮的熱水將它們浸潤出來，甜菜製糖的效率果然更高了。」

  阿查德領著弗里茨一行人去看蒸汽機驅動的甜菜壓榨機。

  蒸汽機正冒著滾滾濃煙，反覆帶動槓桿，不斷壓榨甜菜。暗紅色的汁水從甜菜中滲

  出，流入鍋爐進行清淨，隨後蒸發、結晶，生成白砂糖晶粒。

  弗里茨指著壓榨後剩下的甜菜絲，也就是廢粕，也叫甜菜粕。

  「別看這些是廢料，其實也大有用處。壓干之後還能做成飼料，餵給周圍的畜牧場，牛馬都很愛吃。」

  弗里茨拿起制好的糖粒，放在三位貴族的手心，讓他們嘗一嘗。

  「這些糖，我們打算一部分供本國使用，一部分向法國出口，相信能賣出一個不錯的價格。在大陸封鎖體系下，熱帶的甘蔗糖運不到這裡來，只能用我們自己產的甜菜糖。」

  弗里茨問阿查德：「教授，我們現在甜菜糖的產量，能達到以前甘蔗糖的多少？」

  「殿下，以我們現在的幾十家工廠，大約能做到以前甘蔗糖的三分之一。不過沒關係，後續工廠還可以繼續擴建，只要蒸汽機的供應能跟上來。」

  弗里茨搖了搖頭。「請不要為難我，蒸汽機的產量還沒有那麼多，甜菜工廠能做到甘蔗糖一半的產量就已經很不錯了，我們就把目標定在甘蔗糖的一半，畢竟物以稀為貴。」

  阿查德點了點頭。

  弗里茨帶著三人繼續往深處走。

  那裡是一台台由蒸汽驅動的亞麻紡織機。

  這是弗里茨參考菲利普·德·吉拉爾研究的那種亞麻紡織機，命人製造的。

  那些堅韌的亞麻纖維與甜菜的處理方法相似，先浸泡在熱水中。

  但是兩者的目的並不一樣，浸潤甜菜的目的是讓熱水充分進入甜菜的每一個細胞，因為甜菜比較干，不像甘蔗那樣本身富含水分，所以需要先通過熱水浸透，把其中的糖分浸出來，以提高製糖效率。

  而這種對亞麻的濕浸方法，目的是讓亞麻的纖維更容易被拉細，方便後續的工藝。

  乾燥後的麻料，再通過交錯運動的梳針和針板進行牽引，不斷相互拉伸。

  它們被蒸汽驅動的機器拉成細紗，再由紡織工人織成布。

  要知道，西里西亞的氣候和土壤本就適合種植亞麻。在一些不適合大規模種植糧食的貧瘠土地上，當地農民就會選擇種植亞麻來獲得收入。

  再加上三十年戰爭時摧毀了大量城鎮手工業，導致西里西亞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紡織機器轉移到了農村。

  農民們從此形成了一種類似華夏「男耕女織」的家庭分工。於是，亞麻紡織的家庭作坊就成了西里西亞的一種常態。

  弗里茨這種集約化、機械化的工廠加工方式，要比這種家庭作坊效率要高得多。

  加上當地本身就是亞麻的原料產地，成本極低，兩者疊加使得工廠生產出的亞麻布產

  品競爭力極高。

  他拿起兩塊布。

  一塊是當地手工作坊織出的亞麻布，粗硬、粗細不均，十分毛糙。

  右邊那一塊，是試紡之後的產品，又細又白又光滑，手感甚至接近棉紗。

  「摸一摸吧，用你們的手去判斷。」

  阿爾尼姆蹲下身，將兩塊紗放在手掌心反覆摩挲。他原本微微皺著眉頭，漸漸地舒展開來。

  他見過以前販賣的英國棉紗。

  而如今在大陸封鎖之下，英國的棉紗進不來，眼前的這種亞麻紗，竟和那種棉紗的質感有幾分相似。

  看著不斷運行的機器和牽引機構。

  「這台機器一天能紡織多少？」

  弗里茨示意一旁的工頭。那是個中年人，走上前來，指著機器。

  「這台機器，一天可以紡出亞麻紗三十磅。同樣的時間，一個紡織女工最多也就紡兩磅左右，而且紡出來的紗粗，還容易斷，完全不如機器紡的好。」

  「那豈不是————」

  沒錯，這就是弗里茨想讓他們看到的。

  通過機器紡織，成本低，效率高，而且織出的產品質量更好。

  這完全可以填補大陸封鎖體系下，英國棉紡織品退出後留下的市場空缺，給普魯士帶來盈利，擴大財政收入。

  「這就是我想讓你們明白的，建造更多這樣的工廠，你們獲得的利益，要比守著土地來得多。」

  「旁邊就是奧得河，你們完全可以在這裡建廠。產出的亞麻織成布後，沿河運輸，通過內河航運再轉到海運，運往各地。」

  弗里茨故意嘆了口氣。「只可惜，以我個人的能力，只能建起這幾個廠子，效率還遠遠不夠。而如今也沒有足夠的投資來建造更多的工廠，放著這麼龐大的市場，我們普魯士卻沒有足夠的生產力去占領，我實在是為之痛心。」

  「殿下，還有我們。」阿爾尼姆和旁邊兩人似乎已經商量好了，點點頭走上前。「我們願意投資。」

  「殿下，這些蒸汽機是不是還能用到我們的磨坊上？」

  「那是自然，我相信，這些蒸汽機會帶動整個普魯士。讓我們的工廠建起來，讓我們

  不再只依賴農產品的生產，而是產出我們自己製造的工業成品。到那時，我相信普魯士雖然失去了如此多的領土，終究還是會強大起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