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自下而上
第87章 自下而上
弗里茨站在窗台上，老將軍仰頭看著他，氣勢已經完全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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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居高臨下，緩緩開口。
「你們最大的錯誤不是低估了我，而是你們從不理解權力來源於何處。你們認為權力來自上面，是國王賜予你們放牧眾生的權利，因此你們便自滿於牧羊人的身份。只要你們按時將剪下的羊毛進貢給國王陛下，只要討得陛下滿意和歡心，你們就能保證權力世代相傳。」
「那本質上是一種主僕邏輯，你們不過是主人管理奴隸的管家，所以你們才敢肆無忌憚地壓榨奴隸。」
「而我不一樣。我的權力來自自下而上的賦予，是人民賜予我權力。你們認為我辭去首相是一種懦弱，是一種畏懼平民怒火的無能表現。你們以為我不過是在放棄權力。但你們錯了，從那天起，我才真正擁有了權力。」
「因為我擁有的是這些人對我權力的信任。」
權力只會對權力的來源負責。
自上而下的權力只需要對國王負責，就像班長只需對班主任負責一樣。國王滿意，這些貴族的權力就能永垂不朽；班主任如果對班長不滿意，隨時能罷免班長的職責。
而弗里茨不一樣，他是自下而上式的。
他的權力來自於人民。
來自於整個班級：每一個成員對班長的信任。
正因為他一直秉持著對人民負責，所以當塔西佗陷阱出現時，那些懷疑可以讓他離開這個位置，因為他坐在這個位置上，本就是靠著人民的信任才存在的。
而弗里茨放棄權力，正是向這群人證明了，首相的職位將受人民的約束。
如今市民和士兵都來幫他，也是因為他們知道，弗里茨是唯一一個真正對他們負責的人。
軍民們源源不斷地向國務院內部湧入，將一樓的叛軍重重包圍了起來。
布呂歇爾將軍站在樓下，身旁是克勞塞維茨。
克勞塞維茨舉著手中的指揮刀，朝弗里茨揮了揮手。那是呂歇爾留給弗里茨的遺物，也是他在之前耶拿戰役中率領兩萬部隊的指揮刀。
克勞塞維茨在翻開弗里茨的第三封信之後，便知道了弗里茨的計劃。
他從兩人的宿舍里找到了這把指揮刀，並找到了布呂歇爾將軍。
耶拿戰爭中呂歇爾將軍給弗里茨留下了兩萬人。雖然其中大部分外籍士兵已被裁撤，但仍有上千人認得這把指揮刀。
再加上弗里茨一直以來在軍營中與這些士兵共同生活，見刀如見人。
所以即使沒有軍官指揮調動，憑藉這把佩刀和布呂歇爾將軍的威望。
士兵們在得知弗里茨有危險後，便自發地集合起來。
一傳十，十傳百。
等布呂歇爾將軍翻身上馬時，已有數萬深藍色的身影匯成沉默的洪流，跟隨在他的身後朝國務院湧來。
弗里茨從窗台望下去。
軍隊裡有很多熟悉的面孔，那些都是當初跟他在瑙姆堡打過仗的兵，有個當初弗里茨替他扛了一鞭子的士兵，此刻正仰頭看著窗台上的殿下拼命揮手。
一樓的叛軍士兵們面對洶湧而來的普魯士正規軍，不知所措。
弗里茨之所以一直能安然自若，保持鎮定的核心原因，就是因為他所倚仗的從不是那些看得見的東西—市民的潰散、軍營的混亂。
而是那些看不見的人心。
那些被弗里茨幫過的市民，那些聽弗里茨講故事、與他一同生活過的士兵。
他們才是弗里茨最堅實的底牌。
「不，不，這不可能。」老將軍嘶吼著。
從大喜到大悲，從勝券在握到如今敗局已定。
他接受不了。
明明他已經謀劃了這麼多，而且都已實現。
明明奧古斯特親王已經帶著士兵離開了，已經中了他那調虎離山之計，明明軍營也已經被他的老軍官們搞亂了。
憑什麼？憑什麼？
憑什麼會有源源不斷的人來救弗里茨，他有什麼樣的魅力？值得他們相救？
柏林的市民、軍營的士兵，甚至連法國軍人和他以為會最堅定站在他身旁的容克貴族們，都背叛了他。
他不相信，他不甘心自己就這麼輸了。
老將軍猛地拔出佩刀，一把拽過弗里茨，將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拖著他站到窗前。
一縷殷紅的鮮血順著弗里茨的脖頸緩緩滑下，在灰暗的天色中觸目驚心。
「不許進來，全都不許進來！」
老將軍的聲音已經變得尖銳刺耳。如果說剛才弗里茨像被逼到牆角的幼崽，那麼此刻他就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布呂歇爾將軍和阿爾尼姆見此也慌亂起來，他們到此的核心目的就是為了救下弗里茨。
他們試圖勸阻老將軍，讓他放下刀。
「你還要負隅頑抗嗎？放下武器，尚有一線生機！」布呂歇爾朝他吼道。
阿爾尼姆則是提醒他別忘了陛下的命令。「你忘記陛下給你的命令了嗎？你不是答應了絕不傷害弗里茨的嗎？」
「你就算真的掌控了國務院，又有什麼用？」
阿爾尼姆勸說道：「拿破崙會放過你嗎？法軍這麼強大，你就算僅靠掌控國務院，能抵擋得住法軍的進攻嗎？」
老將軍此時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他們的話了，搖著頭，就是不信。
「你們這些叛賊有什麼資格對我說這種話？陛下會來救我的。陛下和俄國的聯軍，十萬大軍正在向這裡集結。拿破崙那個科西嘉暴發戶撐不了多久，他們向我承諾過，會在埃勞與法軍爆發一場大戰。等陛下回來，你們這些人統統都會被清算！」
老將軍一遍一遍重複著，刀貼著弗里茨的脖子。
仿佛在說服自己的內心，他不願失去這最後一點希望。
仿佛只要國王陛下還在，只要法軍失敗，他仍然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牧羊人。
可是現實的反轉來得如此之快。一個傳令兵從人群中擠了進來。
「埃勞戰役，法軍勝了，俄普聯軍傷亡數萬！俄軍撤退了！」
老將軍的嘶吼戛然而止。他站在原地，刀還架在弗里茨脖子上。
埃勞戰役，那是俄普聯軍最後的希望。
法軍贏了？那麼國王還能來救他嗎？
「不，這不可能，不會的。陛下不會輸的，俄國人不可能會輸的。」
老將軍喃喃自語，他的目光逐漸失去了焦距，如同一個溺水之人，眼看著最後的一根浮木飄走。
然後他緩緩地低下頭，看著刀下的弗里茨，眼中滿是瘋狂和絕望。
「是你————全是因為你————」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從中作梗————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只要你了————只要你死了————」
老將軍抬起刀，眼中滿是瘋狂與決絕。
他將一切的緣由都歸結在了弗里茨身上。只要他將弗里茨除掉，將這個惡魔除掉，國家就會回到正軌！
未來屬於舊勢力！
阿爾尼姆大喝：「不要！」
但他們站在樓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刀尖在空中划過一道殘影。
「死吧——！」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股巨力從老將軍身後傳來。
他回頭看去，他從未想過，阻攔他的人，會是一克萊斯特總督？
在老將軍驚訝的目光中，仿佛在質問對方，明明是我將你一步步扶持到那個位置！
憑什麼你也背叛我！
兩人一同從窗口掉了出去。
兩具身體從三樓的窗台翻墜而下。
老將軍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
砰——！
老將軍砸在地面上，鮮血在地面上迅速蔓延開。
克萊斯特總督緊隨其後砸在了他的身上。
老將軍當場斃命。
可就算有老將軍作為緩衝，克萊斯特將軍這位年過七旬的老人，也被巨大的衝擊力震得全身骨骼支離破碎。
大廳內，那些原本還在猶豫觀望的叛軍士兵看到老將軍已死，失去了主心骨，面面相覷之後，紛紛丟下手中的武器。
「我們投降！」
弗里茨跟蹌著從樓梯上沖了下來，他推開人群，跪在克萊斯特將軍的身旁。
「我————沒有辜負陛下的旨意。」克萊斯特的聲音越來越輕，「殿下————您要讓普魯士強大起來，讓她————不再受人欺凌。
他握著弗里茨手腕的手，慢慢鬆開。
那枚塔勒銀幣從他的掌心滑落，滾到石板路上，發出一聲輕響。
那是他一直沒來得及兌換成紙幣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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