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謠言與騷亂
正是部隊訓練的時候,軍營傳來了一陣嘈雜的哭喊聲。
遠處的地平線上就出現了一群黑壓壓的人影,哨兵起初以為是那群官員又跑來找弗里茨。
但很快他就發現了不對。
粗略數著,得有三四十人,衣衫襤褸,頭髮也是亂糟糟的,這次倒是像真的逃難來的。
他們跪在軍營門口,女人抱著孩子放聲大哭,領頭的幾個中年人嗓門也大,聲淚俱下,一邊磕頭一邊喊著。
「我們都是從布蘭登堡來的,匪徒燒了我們的村子,糧倉也被搶光了,房子也被燒了,我們什麼都沒了,走投無路才來這裡呀,逃到柏林呀!」
一個年輕女人跪在地上,把懷裡的孩子舉過頭頂,滿頭披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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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丈夫就在這個軍營里當兵!他在裡面保衛國家,誰來保衛我們?誰來保衛我們的孩子?」
領頭的中年人對著哨兵連連磕頭。
「求求殿下回去重新擔任首相,統領國家!我們只相信殿下,只有殿下能救我們!殿下在的時候,哪會出這麼些么蛾子。」
「現在國務院那群老爺們連門都不讓我們進,我們跪了一整夜,一個人也沒出來見我們!求青天大老爺為我們做主呀!」
哭喊聲一浪高過一浪,就連懷裡的孩子也跟著嚎啕大哭,就連軍營中的訓練聲都被壓得沉寂下去。
領頭的中年人抬起頭,額頭上已經磕出了一片青紫。
他跪著朝哨兵爬了幾步,仰著臉。「求求軍爺通報一聲,讓殿下見見我們,殿下一定不會不管我們的!」
哨兵無奈,這種事情本不該向殿下通報,但是鬧得如此大的動靜,他就算不去,軍營中也會有人去通知殿下的。
校場上正在出操的新兵們停下了腳步。
四萬留守部隊裡,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從布蘭登堡農村招募來的義務兵,聽到他們的家鄉受了災,受了匪患波及,自然沉不下心來訓練。
他們朝聲音的來源處張望,想要知道他們的村子有沒有受災。
軍官們試圖維持住隊伍的紀律。
但是他們的口令聲在遠處的哭喊聲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隊伍勉強維持著隊形,但每個人心都已經不在訓練上了。
一個年輕的士兵忽然掙脫了隊列,朝營門方向跑了幾步,被軍官拽住胳膊。
那個士兵哀求:「我媽可能就在在那邊,長官,讓我去看看吧。」
漸漸地,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不聽指揮,朝軍營門口處聚集,軍官們再也管不過來。
直到一個人出現在他們面前。
弗里茨將他們攔了下來。
「繼續訓練!我去看一看發生了什麼情況,大家不用擔心,相信我。」
這些士兵不信別人,但和他們朝夕相處的殿下還是信任的。
剛剛騷動的士兵們開始慢慢退回隊列,那個被班長拽住的年輕士兵回頭看了一眼營門方向,也轉身跑回了自己的隊列。
隊列總算是恢復了形狀。
副官來到弗里茨身旁,他是被奧古斯特親王特意囑咐留下來的,並沒有隨大軍出征。
兩人朝營門走去,見到了在門口哭喊著的百姓們。
「殿下!殿下出來了!」有人喊道,
領頭的幾個中年人膝行著朝他爬過來,膝蓋磨在路上卻渾然不覺。
「殿下,求求您救救我們,匪患四起,只有您能主持大局!」
「國務院那些老爺都是吃乾飯的,他們根本不管我們死活!殿下在的時候,我們什麼時候受過這種苦?求殿下回去當首相吧,求殿下給我們做主!」
「先別跪了,起來說話。」弗里茨趕緊將人扶起。
他命人拿來熱水和布子,先讓人安撫這些鄉民,讓他們喝著熱水,並且親自給他們擦去身上的泥土。
等他們的心情平復了一些,弗里茨告知了軍營當前的情況,奧古斯特親王已經帶著部隊去平叛了,等匪患平息之後,柏林政府會派人去統計損失,該重建的重建,該補償的補償,不會讓他們自生自滅。
但這些鄉民們並沒有因此安心離去。
「可是殿下不在國務院,那些當官的翻臉不認帳,我們找誰去?只有殿下回去國務院,我們才信這些承諾能兌現,殿下不回去,我們今天就算餓死在這裡,也不走。」
人群里響起一片附和聲,有幾個老人也跟著跪下了。
弗里茨知道軍營門口不是談事情的地方,三四十名難民堵在這裡,只會導致這四萬人的軍心更加動搖。
他想要將這些人勸離,但他們釘在地上就是不願離開。
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跪下,用他們最後的尊嚴求一個希望。
而弗里茨卻無法判斷這份信任是真誠的託付給他,還是被人別有用心的利用。
在這個等級分化嚴明的時代,可能也只有他還秉持著人人平等的觀念,不會強行驅散他們,他們又是如何了解到這一點的呢?
雖然內心中有所疑問,但他並不能因此就判定這群人的到來是陰謀的一部分。
他只得蹲在那個抱孩子的女人面前。
「你剛才說,你的丈夫在這個軍營里當兵?他叫什麼名字?」
女人低下頭將孩子往懷裡緊了緊。
「我……我丈夫叫漢斯。」
「漢斯。」弗里茨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這個名字在德語區太過常見,放在華夏就是張偉的水平。
「你從哪個村子來?村子叫什麼名字?匪徒是什麼時候到的?有多少人?」
「我們村子叫……叫……」女人的眼神不敢直視,開始四處游離,她看了領頭那個中年人一眼,又飛快地收回目光。
「殿下,我們是從維森菲爾德來的,我們都是一個村子的人。」
弗里茨點了點頭,轉向身旁的副官,「記一下。布蘭登堡,維森費爾德村,一個叫漢斯的男人,你去軍營里問一問,看看軍里有沒有一個叫漢斯的士兵,妻子帶著孩子在老家。」
副官轉身快步離去。
這句話說完,周圍的哭喊聲也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來。
幾個跪著的人開始相互交換眼神,有人悄悄往後挪了挪膝蓋。
弗里茨對著門口的哨兵多交代了幾句,讓他們搬幾條凳子出來,再提些熱水,安排完這些,他故意轉過身朝軍營內走去,不再回頭看這群人一眼。
那群跪在地上的「難民」就這麼被晾在了門口。
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弗里茨叫住了副官。
「別查了。」
「四萬新兵,你要問到什麼時候,況且漢斯這個名字太常見了,就算找不到也證明不了什麼。」
副官遲疑道:「那門口那些人……」
「等。」
「如果他們的村子真的被燒了,這樣的人,不在乎等多久,他們會一直跪在那裡,跪到我出去,跪到天黑,跪到有人給他們一個說法。」
「但如果不是?」
那麼這群人就是衝著他來的!
他們指名道姓要見他,要他回國務院,要他重新當首相。
為什麼?
為什麼各地突然地爆發了騷亂?為什麼克萊斯特將軍會消失?克萊斯特又去哪裡了?
這些疑問在他的心頭逐漸串了起來。
弗里茨意識到了其中的核心問題,就是他和威廉三世之間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無論克萊斯特總督消失或者不消失,這個矛盾從未根除。
無非就是一個「權」字。
權力讓人慾罷不能,將人心中的感情榨乾殆盡。
它讓人克服死亡的焦慮,人們老了,一旦失去權力,就會變成生老病死的「肉身」。只有坐在那個位置上,看著軍隊聽令,銀幣流動,他們才能暫時忘記自己的年齡,權力成了他們的長生藥。
它能讓人掌控世界,用權力帶來的魅力與暴力,強迫別人做掌權者想要的事情,它能夠主宰,讓他人服從。
它能夠將人神化,用組織和宣傳,把數千人上萬人的意志焊進同一條命令鏈里,而頂端者享受著眾人的吹捧,讓被統治者自願相信「本該如此」。
權力就像一種成癮性物質,貪婪的閾值只會不斷提高,一旦失去它,人就會像渾身瘙癢一般,痛苦、暴躁。
唯有弗里茨看透了這一切,所以他能從塔西佗陷阱中抽身。
這種權力只是幻想,這種被吹捧聖人的體驗,只是一種毒藥。
或許也是他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靈魂所塑造的,他始終是站在賭桌旁清醒的看客。
他將目光落在副官身上。
「對了,認識這麼長時間,還沒問過你叫什麼名字?」
「卡爾·馮·克勞塞維茨,殿下。」
西方兵聖,《戰爭論》的作者正站在他面前,而他竟然班門弄斧般,教給對方「戰爭是政治的延續」。
命運就是如此的美妙,在他最需要幫手的時候,將西方的兵聖推到他的面前。
「我把軍營交給你了。」
弗里茨擺了擺手,轉身朝營門外走去。
那些「難民」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看著國務院的方向。
「這些事是時候做個了結了,既然你們希望我去,那我就會會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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