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理想主義的花朵
奧古斯特親王所率的一萬精銳,浩浩蕩蕩的開拔。
這麼大的動靜,自然是鬧得軍營里人盡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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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里剩下的四萬新兵,雖然還在軍官的指揮下操練,但心思早已飄到了這群遠去的同袍士兵身上。
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他們要走?難道法軍又打過來了?
作為大頭兵,他們沒資格知道這些軍事機密,也沒有人向他們解釋這些原因。
他們只是被命令繼續日常訓練,一切照舊。
可真的能一切照舊嗎?
這些新兵大部分都是從周邊農村募集過來的義務兵,他們父母早就向銀行借了貸款,贖買土地。
他們為了每月發放的軍餉,能直接在柏林銀行中為家裡還款,分擔家裡的壓力,所以才自願過來當兵。
他們在村里習慣於長輩的規訓,在軍隊裡也習慣了老兵傳授技能,規範他們的行為。
在這群精銳離開之前,由於軍官的不足,他們大部分都受到過這些精銳老兵的照顧和訓練。
可現在只剩下了他們和少量的軍官。
讓這些新兵心中不禁發虛,甚至產生了一種莫名的焦慮和懶散。
或許只要軍餉還能按時發放,只要軍營里不生什麼亂子,經過一段時間的慢慢適應,這種煩躁的心情就會被逐漸鈍化。
這些新兵這樣想著,躺在床上。
已經入夜,軍營里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幾間宿舍的燈火還在亮著。
數百個人聚集在這幾個宿舍里,將這幾間屋子擠得滿滿當當。
他們皆是部隊中的剩下為數不多的軍官,在之前的軍事改革大清洗中,他們是僥倖留下的那批人。
沙恩霍斯特的審查名單裁撤走了七成的軍官。
把那些貪墨最多的、吃空額最凶的、把士兵租給地主幹私活的,統統掃地出門。
他們只不過是因為貪的少,再加上四萬人的部隊實在需要有人來維持最低限度的運轉,暫時還沒有合適的新軍官來頂替他們的位置,僥倖沒被裁撤,或者僅僅是被降了職。
但這些人心裡也清楚,這只是暫時的。
三級軍校的首批學員一旦畢業,那些從泥腿子裡提拔上來的平民軍官就會源源不斷地湧進來,將他們擠到邊緣,最後甚至擠出軍營。
一封信在他們每個人之間不斷的傳遞,查看。
信紙在他們的傳遞下起了褶皺,寫信之人是他們的老上司們,那些在軍事改革中被弗里茨清洗出的老將軍們。
殿下被奸臣蠱惑,國家危在旦夕,我等奉國王的命令撥亂反正。你們皆是當年我一手提拔起來的,如今是回報的時候了。
在舊軍隊的恩情庇護網絡中,是不存在無緣無故的提拔的。
他們大多都是容克貴族出身,各個家族之間互相都認識,都是沾親帶故的親戚關係,當年他們能進軍校,甚至能升任軍官,拿到一份好的工作和差事。
依靠的便是這些老長官在關鍵位置上時的舉薦和照拂。
光是這份恩情,在普魯士軍官團中,甚至比軍令還要重,都是混容克貴族這個圈子的,你若是不還,你還怎麼在這個圈子裡混下去呢?
於是在這種邏輯下,軍事才能便不再被看重,老將軍更在乎你出身,是否跟他們是親戚關係,來決定你這個人是否值得信任。
「老長官的意思很明白,三日後的早上,只需要在軍營里引發一起騷亂,不用動刀動槍,也不需要我們真的造反,只需要讓整個駐軍癱瘓一整日便可。」
「等老將軍回來之後,便會廢除之前的改革,讓我們官復原職,甚至升官加薪,軍隊也能回到正軌。」
「同意的人可以在信紙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中年軍官說完,便在信紙上率先簽下了名字。
對於這群已經超過35歲的中年舊軍官中的大部分來說,他們已經習慣於之前舊秩序下的社會了,他們的認知、人脈、收入以及地位基本都綁在了這套「恩情大於軍令、出身高於才能」的舊規矩上。
在他們看來,這種建立在舊秩序上的規矩是可預測的,只要能記得老長官的舉薦之恩,不站錯隊,哪怕他可能不太懂軍事,甚至貪點小錢,這些老將軍也會罩著他,飯碗也丟不了。
可如今弗里茨搞的軍事改革呢?「平民考軍校」「按才能提拔」,這些他們從未聽說過,甚至有些天方夜譚的事情,打破了他們的固有認知。
一個上個月還在種地的泥腿子,考個試就能騎在我頭上?
他們自然是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陸續有人在信上簽字,筆在眾人手中傳遞,名字接連不斷地出現在信的末尾,這是一份證明他們對貴族忠誠的投名狀。
屋子裡響起低聲的交談,他們在討論三天後具體怎麼布置,確認哪些營門需要控制。
這時,角落裡傳來了一個聲音。
「我不同意。」
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簽字。
在角落裡坐的大多都是年輕的軍官,他們雖然也是容克出身,也是在這種舊軍隊裡成長的,但是他們的年紀更輕一些。
二十多歲出頭,臉上還帶著那些剛進入職場的稚嫩,還未褪去當初的青澀。
「你們這是造反,這是背叛祖國,背叛殿下。」
「我不簽!你們也看到了,耶拿戰役我們是怎麼敗的,不就是因為我們在這套舊體制下爛透了嗎?」
這些年輕人只是一隻腳剛邁進這套腐朽的圈子裡,還沒多久。就像是剛初入職場的新人,仍保留著學生時代的「公平感」「正義感」。
在他們的心中。
我拿了工資,便要干好本職工作,對得起這份俸祿,對得起手下的士兵百姓,為了普魯士,為了國家,我是一位軍人。
他們有一種理想主義的精神,腦子裡仍帶著那種「軍人保家衛國」的精神。
以前他們看到這群老傢伙在吹噓怎麼剋扣軍餉,怎麼謀取私利,心裡是厭惡的,只是不敢說。
而現在,這些老將軍們不再能霸占軍隊高層,而是由弗里茨殿下的新思想,重新塑造著普魯士軍隊的軍紀風貌。
面對這些舊秩序的陰謀詭計,他們終於敢說出「我不同意」。
「殿下非但不是被奸臣蠱惑,反而是在領著國家走向新的正軌,反倒是諸位捫心自問,真正的奸臣是誰?難道不正是那些貪污腐敗的老將軍們嗎?」
年輕人指著信上那些話,一字一句地反駁著。
中年軍官擺了擺手,他沒有因有人有不同意見便發怒,只是耐心地說著。
「我們這恐怕還算不上背叛吧,又沒有真的動刀動槍去帶著部隊去背叛殿下,只不過是讓士兵們晚點出操,恰好軍營里出現了一些『騷亂』,新兵不懂事鬧了脾氣,僅此而已,這有什麼不好?」
「至於誰是奸臣誰是忠臣?這真的有這麼重要嗎?」
「你們年紀還小,不知道如今生活的艱難,等你有了老婆孩子,等你年紀大了,你就知道「忠奸」,無非是那些文人墨客寫進書里的詞,不是咱們這種要養家餬口生活的人,該計較的東西。」
「等兩年之後,那些軍校里的學生逐漸畢業,他們都是學習著殿下推行的新思想,更符合新制度下的用人標準。到時候你我這些舊軍官,軍營中還有容身的地方嗎?」
中年軍官站起身來對著眾人慷慨激昂地講著,訴說著他面對現實的無奈選擇。
「我們趁著還在這些崗位上,為自己多謀取點利益,有什麼錯?」
「你家裡也有老人吧?萬一老人生病了,如今看病要多少錢?」
「不僅如此,你總得為以後也攢些錢吧,總不能真的在軍營里待一輩子吧,老了怎麼辦?」
「諸位都是家族的次子才選擇從軍當兵的,沒有家族土地的繼承權,不趁著年輕,在軍里多賺些錢,將來老了怎麼辦?要是有錢,還可以置辦點土地、產業,為自己以後和家人養老。」
「要是沒錢,等你跑不動了,提不動槍了,你打算在街頭要飯嗎?到那時你所心心念念的弗里茨殿下會來給你送飯吃嗎?」
中年軍官大都低下了頭,這些年輕人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前程,但他們有父母有妻兒,他們肩上扛著家庭的擔子,他們不得不考慮這些東西。
「我們容克幾百年攢下來的家業,靠的不是什麼『公平競爭』,是靠父傳子、叔傳侄,是靠老長官提攜後輩,是靠一家人互相撐著。」
「我能夠理解你們的想法,畢竟還年輕,有時候熱血上頭,覺得老規矩都是糟粕,要砸爛,我不怪你們。」
「我年輕的時候也這麼想過,可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再回頭看,那些你以為是糟粕的東西,其實是你唯一能靠得住的東西。」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封簽滿了名字的信紙。
「老長官們這把年紀了,還願意來聯繫我們,為的不就是讓我們不至於失業,讓我們的子孫後代還能穿上這身軍裝,甚至等我們老了,還能有積蓄供我們享福。」
「你現在覺得不簽字就是清高,可等你被淘汰的時候,等你老婆孩子餓肚子的時候,誰替你清高?」
「殿下天天跟那些泥腿子們混在一起,跟他們一起跑步,一起吃飯,講什麼岳飛的故事,我甚至不知道岳飛是誰,是哪個國家的將軍,無非也是一個泥腿子出身。」
「你覺得殿下是更在乎這些平民,還是在乎你?」
他指著一個個沒簽字的年輕軍官問道。
屋裡安靜了很久。
大部分年輕人也低下頭,他們想反駁,卻發現不知道從何講來。
他們的內心在現實面前逐漸開始動搖。
先是有一個人站了起來,在信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快步回到了角落裡坐下,把臉埋在膝蓋里。
然後逐漸的,年輕的面孔一個接一個地站起,走向那張桌子簽下名字。
越是充滿理想主義,充滿幻想色彩的泡影,越是容易被現實戳破。
理想是「無成本的童話」,現實是「明碼標價的帳單」。
而這些抽象的理想終究是懸空的,對於容克貴族而言,他們實行的是長子繼承制,由長子繼承家族的全部財產。
唯有這些次子,才會選擇謀求出路進入軍隊,軍營是他們唯一的飯碗。
當然並不是說他們起初的理想是假的,只是還沒有經過現實的淬鍊。
他們選擇為自己多考慮一些。
這沒什麼可羞恥的,這本就是所有生物最底層的生存邏輯。
中年軍官看著他們跟隨自己浸染在這社會的大染缸里,滿意地點點頭。
角落裡只剩下一名年輕軍官,依然倔強著看著那中年人。
他就是那個最開始喊出「我不同意」的那個年輕軍官。
周圍人一個個在信上都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唯有他。
中年軍官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年輕人,我剛才說了那麼多,你也都聽見了。你的同袍們一個個也都簽了,這不是什麼丟人的事,這是為家裡人著想,給自己留條後路。來,簽了吧。」
他主動把筆遞到那個年輕人面前。
卻被他推開。
「你或許被生活磨去了脊樑,但我還沒有。」
道不同不相為謀,年輕人站起身,徑直向門外走去。
「如果我們連保家衛國的本事都沒有,只會擔心那些平民百姓能夠頂替我們,連最基本的軍人的精神都丟了,那我們還配稱為軍人嗎?」
「如果有一天這支軍隊真的不需要我了,那一定是因為有人比我更優秀,更能打仗的人站在了我的位置,那是我的驕傲,不是我的恥辱,那說明這支部隊正在往前走,而不是躺在功勞簿上腐爛。」
「請諸位共勉!」
門被推開,冷風灌了進來,把桌上那盞油燈的火苗吹得晃了晃,屋裡因此變得昏暗,仿佛屋內的光明都隨著年輕人的離去而暗淡。
曾經那些和他一同不肯簽字的同伴們,看著他遠去的背影。
是什麼導致他們漸行漸遠了呢?
門外的士兵涌了進來,那是中年軍官早就提前布置好的人手,是舊部隊裡跟了他許多年的親信。
年輕人沒有反抗。
他任由士兵用繩索繞過他的手腕,被推著離去。
那些簽了字的年輕軍官們在原地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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