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匪患
弗里茨甚至有些愛上了這樣平靜而有規律的生活。
他剛跑完五圈,盤腿坐在地上休息。
士兵們便很自覺地圍坐在他跟前,密密麻麻擠了好幾圈,數周下來殿下講的故事已經成了軍營里最受歡迎的節目,比加餐里的肉湯還讓人惦記。
周圍士兵幫弗里茨擦著汗,揉著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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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清了清嗓子,還沒開口。
只見遠處兩個熟悉的身影朝這裡走來,那是奧古斯特親王和施泰因。
奧古斯特作為少將,也是軍中數一數二的實權將軍,在士兵們看來,這就和他們剛偷會兒懶,想聚一塊聊會天,結果老師卻來了一樣。
沒等奧古斯特發話,幾秒不到,剛才還鬧哄哄的圍觀士兵便四散而開,裝作一副仍在保持訓練的樣子。
「殿下,出事兒了。」奧古斯特將三份急報遞到弗里茨手中。「布蘭登堡、波森、西里西亞三地幾乎同時動手。」
「波森的匪徒已經截了當地的糧倉,駐軍卻只有一個連,駐軍擋不住他們。西里西亞也有數千多的匪軍,正在向弗羅茨瓦爾方向移動。」
「布蘭登堡也發現了多股武裝匪徒集結,人數目前還不清楚。」
「三地同時發難,這不可能是巧合,定是有組織的行為。」
施泰因在旁邊補充道:「法軍駐軍那邊臣已經派人去問了,他們不管。他們的職責是監視柏林不反叛,不是替普魯士剿匪,這件事只能我們柏林自己解決。」
弗里茨低頭沉思。
這就有些難辦了。
軍事改革期間,他把普魯士各地的大部分軍隊都調到了柏林。
波森、西里西亞、布蘭登堡的要塞原本是有駐軍的,但那些駐軍都是舊制度下的老部隊,軍官吃空餉、士兵被出租、戰鬥力幾乎為零。
因此,他將這些部隊全部招到了柏林,落實他的軍事改革計劃,這種軍隊上的聚集方便了他大刀闊斧地推進改革,但也導致地方的兵力十分空虛。
這就導致當各地爆發騷亂,當地所剩不多的駐軍幾乎沒有能力進行鎮壓。
「現在能調動的部隊有多少?」
「殿下,目前柏林的兵力是五萬人,其中一萬是臣的新軍,經過了改革試點訓練,有一定的戰鬥力,可以派出去平定叛亂,至於剩下的四萬,都是在整編的部隊。」
由於弗里茨之前對軍隊的清洗,裁撤了七成的軍官。
現如今三級軍校制度剛剛展開,第一批出身平民的學員還沒有畢業。指揮系統斷了層,導致普魯士軍中,單個軍官往往要負責多個連隊的指揮問題。
這四萬的士兵窩在軍營里,還算能勉強維持秩序,可要是真派出去。
恐怕是走不了幾里路,這些士兵就會因指揮系統崩潰導致整支部隊散架,四散而逃,更別說真槍真刀地面對敵人作戰了。
還不僅如此,從僱傭制轉為普遍義務兵役制後,大量普魯士本地的農民子弟進入了軍營。
他們確實是新鮮血液,是普魯士的公民,不是之前那種拿錢賣命的外籍傭兵。
可入伍時間太短,訓練還差著火候,這四萬人里大部分都是新兵蛋子。
弗里茨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我們的實際情況是,有一萬能打的兵,和四萬個還在訓練的新兵,而匪患發生在三個方向,同時動手,有組織有預謀。如果派一萬新軍出去平叛,柏林就只剩下四萬幾乎沒有軍官管理的新兵蛋子。」
奧古斯特點了點頭,表情反而更加嚴肅。
「臣還有一個擔憂,這四萬人是當初殿下讓臣帶兵圍住,將那些軍官和老將軍們繳了械,押了出去。」
「如果卑職帶著這一萬精銳離開了柏林,這四萬兵誰來看?萬一在首都鬧出什麼事兒?」
當初弗里茨要整治部隊,是由弗里茨帶著這支精銳,表面上是監視,實則是武力強行監管,才將軍事改革全面落實下來。
在奧古斯特眼中各地的匪患鬧得再凶,也不如柏林重要,這裡是普魯士的政治中心,一旦被偷了家,後果將不堪設想。
「總參謀部的分析呢?沙恩霍斯特對這件事怎麼看?」
「總參謀部的結論,各地爆發的恐怕不是一次普通的匪患。」施泰因把報告遞給弗里茨。
「殿下還記得軍事改革時裁撤的七萬外籍士兵嗎?按照改革方案,每人應該發放一筆遣散費,讓他們回鄉或自謀生路,這筆錢數目大約50萬塔勒,財政部在預算中已經批了。」
施泰因指著報告上的一行。
「但根據沙恩霍斯特的後續調查,由於當時裁撤部隊時,這些舊軍官依然把持著軍隊,而在將這群舊軍官剔除之後,他才發現帳面上有很大一筆錢,並沒有發到士兵手裡。」
也就是說這7萬人里有大部分是沒有拿到遣散費的,他們甚至連一筆回家的路費都沒有。
根據各地治安官零零碎碎匯總上來的情報,這次匪患的頭目里,有不少人就是當初被裁撤的外籍士兵。
他們丟了軍餉來源,又沒有拿到遣散費,一肚子怨氣,不知被誰拿錢收編了。
總參謀部因此做出了一個可怕的推論,這群人的行動是有預謀、有計劃、有資金支持的,而且背後的人絕不可能只動用了幾千人。
如果他們要在三個地方同時動手,可能還會有上萬甚至數萬人藏在暗處,等著柏林的反應。
沙恩霍斯特提出的建議是:四萬新兵不能動。訓練不足,軍官不夠,貿然拉上戰場只有一個結果,就是潰敗。
要平叛,必須把奧古斯特的一萬新軍全部壓上去。
一萬對可能數萬的匪軍,人數不占優,但這一萬人是經過軍事改革後的精銳,戰力過硬,根據總參謀部的分析,足以將匪徒各個擊破。
只要在起初將他們擊潰,讓他們產生畏懼心理,抓到的俘虜按名冊補發遣散費,再讓他們回鄉,通過一剿一撫的方針,相信匪患很快就能平息。
但前提是,一萬人必須全部派出去。
人數少了,一旦被匪軍集結反撲,反而會讓他們打出自信,局面更難收拾。
「殿下,臣認為匪患不會像沙恩霍斯特猜測的這麼嚴重,數萬匪徒的結論可能是有些誇大其詞。」
「但臣也不敢擅作主張,請殿下定奪。」
所有的信息都擺在他面前,沒人敢為此做主,若是將一萬人全派出去了,柏林怎麼辦?王儲的安危怎麼辦?誰能保這四萬人能乖乖的不鬧事兒?
可若是不平叛,縱容這些匪徒在普魯士肆虐?
弗里茨看著地圖上那些標紅的印記。
農民拿著貸款贖買的土地,剛播下的冬小麥種子剛剛發芽,匪患不治,這一年就白幹了。
被劫掠的村莊,被燒毀的糧倉,那些剛拿到地契的農民會不會因此破產?
他們是衝著改革來的,是衝著柏林來的。
農民的還款能力是整個金融鏈條的基石,農民種地本來就不容易,利潤也薄。
如今一波匪患要是把他們的土地糧倉全部毀壞,整年一分錢收成都沒有,連下一季的種子錢可能都要掏不出來。
更何談還銀行的貸款呢?這就產生了一筆又一筆的壞帳。
而銀行拿農民還的本息,還要再放貸給下一批要贖地的農民,同時給政府墊軍費、給改革項目撥款——相當於整個國家的流動資金,全靠農民按時還款轉起來。
現在一個農民還不上,銀行就要抽走一筆可流動的資金,要是波森、西里西亞、布蘭登堡成千上萬戶農民都還不上,銀行的流動資金將會直接斷裂。
同時弗里茨所精心謀劃的紙幣信用也會直接崩盤。
出兵還是不出兵,讓弗里茨非常之糾結。
一邊有人告訴他「不能派兵,柏林要緊」,另一邊仿佛在說「必須派兵,農民要緊」。
他想起在村莊中,他曾經承諾過要讓農民們站起來,不再下跪,想起舒爾茨的母親剛為自己獲得土地而燃起一絲活著的新希望。
現在匪患來了,他卻要說「對不起,兵力有限,你們自己想辦法」。
可是柏林怎麼辦?前方軍隊調離首都,後方空虛,裡應外合,一夜之間改朝換代的故事,他沒少聽過。
世間安得雙全法?
世人貪婪,總想尋找兩全,但這世間哪有這麼多兩全之策。
像他這種穿越者的宿命或許永遠找不到那條完美的路,只不過是在「壞」和「更壞」里,選那個對得起良心的。
「一萬,全派出去。」
弗里茨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沒有遲疑。
「如果我們連自己的百姓都保護不了,就沒有資格讓他們信任我們。」
他轉向奧古斯特。「去吧,這邊我再來想辦法。」
奧古斯特盯著他看了兩秒。
似是在為之前他的懷疑抱歉,也似是敬佩殿下沒有選擇只顧及自身的安危。
作為少將,作為一個高傲的普魯士軍人。
奧古斯特親王將腰深深地彎了下去,向弗里茨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一萬新軍開始集結,軍官們在隊列之間奔跑,旗幟在風中展開。
施泰因還站在弗里茨身後,欲言又止。
「殿下,您的安全……」
「我知道。」弗里茨打斷了他,目光始終盯著遠去的軍隊。
「該來的總會來,我們等著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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