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清君側
克萊斯特將軍被軟禁在這間臥室里,已經數周了。
說是「軟禁」,其實並不準確。
床鋪乾淨整潔,每天有人換洗床單,伙食也從不敷衍,麵包,肉湯,大塊的燉肉,甚至偶爾還會送上一瓶從法國運來的紅酒。
門口站著兩個守衛,寸步不離,但從不進來打擾他。
窗外是一座莊園的花園,足矣讓他欣賞景色,再遠一些是圍牆,圍牆外還有巡邏的衛兵。
他只是沒有人身自由,僅此而已。
但克萊斯特還是每時每刻都感覺到噁心。
他盯著餐盤裡那塊烤得恰到好處的白麵包、燉肉,以及他在此處享用的一切。
這些東西是用什麼錢買來的呢?是什麼東西在支撐著他們如此奢靡的排場?
那晚他被擄走,便被那群綁匪帶到了這座莊園裡,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他的同僚們,和他年紀相仿的老將軍們。
他了解這群人的秉性,一群唯利是圖的傢伙。
他克萊斯特,出身正統的容克家庭,堅守著貴族的榮耀和軍人的底線。
可這幫老東西呢,把軍隊當私產,剋扣軍餉,走私軍火,把士兵當作牟利的工具。
這些人是普魯士的蛀蟲,是軍隊的恥辱,他打心底里瞧不起這幫人。
他想過絕食,不再享用這些用民脂民膏換來的骯髒食物,不沾他們一點便宜,用飢餓來守住最後的清白。
但他不能這樣做,他是國王親自任命的柏林總督,身上還扛著威廉三世交給他的使命。
克萊斯特把盤子推開,只吃了一半。
他儘量少吃,仿佛每少吃一口,就能讓自己離這些骯髒的人遠一點,幾周下來,他人已經消瘦了一圈。
又不知過了多少天,克萊斯特已經分不清今天是周幾。
腳步聲從門口傳來,門被推開。
老將軍們先是涌了進來,他們都是那天在司令部的軍事改革中,被弗里茨清洗出軍隊的舊軍官。
他們將中間空出一個通道,將國王殿下派來的使者請了進來,那人穿著樞密院的官服。
「這位是芬肯施泰因大人,是國王殿下派來的樞密院的大臣。」
芬肯施泰因沒有多餘的寒暄,從懷中取出一份文件。「克萊斯特將軍,我從柯尼斯堡帶來了一份陛下的最新旨意。」
以威廉三世,普魯士國王的名義。
我已知曉柏林近期動盪,也為此深感憂慮。
王儲弗里茨擅自改革,導致局勢混亂,甚至與法國和談。
為了安定柏林的局勢,我批准諸位的請求,你們以克萊斯特將軍為首,重新掌控柏林政權。
事成之後,弗里茨以首相身份擅自推行的所有改革政策將全面廢除。
諸位將軍們將官復原職,掌控柏林軍隊,所有被弗里茨裁撤的前軍官,一律恢復軍銜和地位。
柏林的行政系統將由克萊斯特將軍全面接管。
老將軍們交換了一個滿意的眼神。
他們要的就是這個,有了國王的旨意,有了克萊斯特的旗號,他們的行動就不再是叛亂、造反,而是輔佐總督穩定局勢的「正當行為」。
最多被稱為國家內部的政變。
芬肯施泰因繼續念著,在旨意的末尾有一句特別叮囑。
「無論採取何種行動,均不得對王儲殿下造成任何人身傷害,弗里茨殿下的生命安全必須得到保證。」
芬肯施泰因將文件遞給克萊斯特,讓他檢查。
「將軍,這是陛下的親筆簽名和印記。」
就在克萊斯特查看的功夫,這些老將軍們卻對陛下最後特意囑咐的這句話有些訝異。
他們在軍隊中盤踞幾十年,始終把持著特權。而如今卻被弗里茨將他們的利益連根拔起,砸了他們的飯碗,斷了他們子孫的前程。
正所謂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
他們對弗里茨的每一分恨意,都對應著嘩啦啦流走的銀幣。
這個熊孩子壞了我們普魯士幾百年的傳統,我們這些維護普魯士軍魂的忠臣,必將奉國王的旨意,給這個小兔崽子一個狠狠的教訓。
可國王陛下那句「不得傷害弗里茨人身安全」,將他們心裡剛剛燃起的殺意澆滅。
他們對國王的這種做法不理解,正所謂斬草要除根,弗里茨這已經在搞叛亂,國家分裂,陛下還捨不得一個兒子?
留著這小崽子終究是個禍害,陛下太婦人之仁了。
奈何他們需要國王的授權,為他們後續搞叛亂遮上一塊遮羞布。
沒有國王下旨,沒有「清君側」的命令,他們光是私自軟禁總督的舉動等同於謀反。
他們只能對陛下最後的囑咐表示默許,不敢出言反對。
「當然,陛下親自叮囑的事,我們定是牢記在心。」
那些老將軍圍了上來,全都盯著克萊斯特的反應。
「將軍放心。我們的目標從來不是王儲殿下本人,殿下是陛下的親生兒子,是普魯士的王儲,我們怎麼敢對他不利?我們要的只是那些改革政策,只要這些政策廢除了,殿下該當他的王儲還是他的王儲呀,我們一個手指頭都不會動他的。」
他們笑著,語氣真誠地像是發自肺腑一般,仿佛他們真的是如此想的。
可是看著克萊斯特只是捧著那份文件,還是死活不肯答應,這群老將軍窩了一肚子火。
這些天來,他們對克萊斯特可謂是費盡了心思。
好酒好菜供著,侍從精心伺候著,就連法國運來的紅酒,如今他們斷了錢財來源,自己都捨不得喝,也要先送到他房裡來。
圖的不就是他頭上那頂柏林總督的官帽,沒有克萊斯特的名義,他們這群當兵的,只會被解讀為兵痞造反,沒人有資格控制柏林的行政體系。
老頑固,都到這個地步了,還擺什麼清高!
可罵歸罵,他們不敢硬來。
他們忍著克萊斯特將軍的冷臉,私下派人快馬加鞭,去柯尼斯堡求威廉三世的旨意,目的是讓這個老頑固對他們的行動心服口服。
「將軍,這位可是從柯尼斯堡來的樞密院大臣,我們哪有能力弄個假的糊弄你,這就是貨真價實陛下的旨意,你總得遵從吧!」老將軍見克萊斯特遲遲不答應,忍不住提醒道。
空氣沉默了片刻。
克萊斯特,如今也只能緩緩點點頭,他是軍人,服從是他的天職,哪怕他再反感這群人,他也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來說「不」。
「既然是陛下的旨意,臣無話可說,自當從命。」
一切問題都解決了,老將軍們高興地散去,他們終於有名義去執行他們早就謀劃了數周的計劃。
「吩咐下去,按計劃行動,讓各路人馬在明日都準備好。」
有的老將軍回頭瞥了一眼,那個老頑固還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還真把自己當回事。」
「由他去吧,只要他在命令上簽字,在公開場合露個面,剩下的事就不需要他了,一面旗幟而已,掛在那裡就行。」
他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盡頭。
房間重新歸於寂靜。
只剩下克萊斯特獨自坐在椅子上。
他的目光遲遲不能從旨意上移開,最終落在最後那一句上。
「弗里茨殿下的生命安全必須得到保證。」
這句話是整道旨意里唯一讓他感覺不那麼冰冷的地方,至少國王還記得,那是他的兒子。
但也僅此而已了。
國王只是保證了他的安全,卻要剝奪他所做的一切。
克萊斯特是親眼見過柏林在弗里茨執政下的現狀,這在之前的普魯士是絕無可能做到的。
他雖然不理解,也不同意弗里茨的所謂的改革,削減貴族特權、整頓軍隊腐敗、開放平民晉升通道,這太過自作主張,也太過激進。
但至少弗里茨的改革終究為了這個國家好,為了普魯士好。
而現在,他即將成為砍向那個孩子的第一把刀。
他只能對著玻璃上映出的那張消瘦的臉,似是自言自語。
「我是軍人,軍人的天職,是服從。」
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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