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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清者自清

  「我需要一個解釋。」奧古斯特親王語氣冰冷地說道。

  克萊斯特將軍再頑固,再阻擋改革的路,那也至少是我們同袍,不是叛徒,政見不合可以削職,可以流放,但只過了一夜,人就沒了,被政客捅黑刀子。

  奧古斯特接受不了。

  他作為從軍營里實打實靠戰績打出來的少將,威廉三世的堂弟,他本應站在國王陛下那邊,但他出於對弗里茨的相信,選擇和兄長翻臉,站在改革派這邊。

  可他得到的卻是這個結果。

  「克萊斯特將軍,是不是你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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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問著,奧古斯特親王緩步朝弗里茨走去。

  「克萊斯特將軍,是我派人將他攔在軍營外邊。」

  「他手裡有國王的委任狀,但我仍然下決心將它給燒掉了。我本以為燒了那封信,他就指揮不動軍隊,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他的聲音逐漸沙啞。

  「但我從沒想過他會死,他才來柏林多久,他一兵一卒都調不動,他已經被我擋在外面了,他根本不可能對殿下構成任何威脅,可他還是失蹤了。」

  奧古斯特感到自己的信仰有些崩潰。血緣上,他本該替堂兄看住軍營,卻遵循內心的看法,相信弗里茨那套「軍隊屬於國家,而非王室私兵」的想法。

  可如今,克萊斯特將軍的消失,只讓他感覺自己成了弗里茨的幫凶。

  這玷污了他的政治理想。

  「克萊斯特將軍不是那群吃空餉倒賣軍火的蛀蟲,他是從七年戰爭走下來的老兵,他今年73了,這把年紀還在為國效力,依然堅持著容克的榮譽感。」

  「他只是在執行他接到的命令,他一生沒有做過任何一件對不起這件軍裝的事,他不是一個壞人,他不該落到這個下場!」

  奧古斯特向前邁了一步,離弗里茨只有一桌之隔。

  弗里茨只是坐在那裡,哪怕親王憤怒的唾沫星子濺過來,也依然一動不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奧古斯特親王,等待著他將憋在胸口的那股惡氣完全傾瀉出來。

  直到確認奧古斯特已經把想說的話一口氣都說完了,他才緩緩開口。

  「我沒有殺他。」

  弗里茨問心無愧,一身清白,所以不畏懼奧古斯特的指責,如果他真的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此刻他應該會心虛得抬不起頭來。

  弗里茨等著奧古斯特的呼吸稍稍平復了一些,繼續說道。

  「我承認克萊斯特將軍的失蹤在所有人眼裡,我是最大的受益人,自然也成為了大家懷疑的第一嫌疑人,你能來主動找我提出疑問,我很感謝。」


  「那說明在你心中對這件事是否是我做的,也有所疑慮,不然我相信就不是您一個人來了,就會是帶著整支部隊來找我了。」

  奧古斯特沒有接話,只是默默盯著他。

  在弗里茨眼中,無言就代表著一種肯定。

  而這就意味著親王心中哪怕僅有百分之一的縫隙,也還在尋找一個藉口,試圖說服自己「也許不是殿下做的」。

  他在等弗里茨給他一個理由,哪怕這個理由很蒼白。

  「親王殿下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我為什麼要殺他?」

  「或許你感覺我這個問題很荒謬,克萊斯特將軍的死亡,我是最大的受益人,這就是我殺人的動機,可我要說,這反而是我最不可能殺他的證明。」

  「克萊斯特帶著國王的手諭來柏林,他的目的是接管柏林。好,那他在柏林究竟能做到什麼呢?」

  「行政上,總執行局已經改組為國務院了,所有官員只能向我匯報工作,施泰因哈德貝格連見都不見他,他在國務院被晾了整整一天。」

  「軍事上,您親自攔住了他。您帶著一萬新軍控制了柏林的軍營,那張委任狀也被燒成了灰,他連軍營的大門都進不去。」

  「在這種情況下,我為什麼要殺他?他對我構不成任何威脅。反而他死了,全柏林第一個懷疑的就是我,全城人都知道他被我使了絆子,然後第二天他失蹤了。」

  「如果我是兇手,我會用這種自爆式的方法行兇嗎?」

  弗里茨在後世看過的偵探懸疑劇中,見過無數個明面上的最大受益人,但往往最後偵探揭露謎底,揭露罪魁禍首時,皆不是那個在明面上最大受益人。

  因為兇手往往不會把「我是兇手」寫在額頭上去作案!

  除非他是一個白痴。

  「親王殿下,您覺得我有這麼蠢嗎?就算退一萬步說,我真的要動他,我為什麼不偽裝成什麼意外,病亡,來柏林的路上就失蹤,偏要選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剛走出國務院的當晚去綁他。」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11歲孩子一時衝動的想法,親王殿下,但這絕不是一個在戰場上打敗過繆拉的人,在冷靜狀態下會做出的決策。」

  「這更像是有人在借刀殺人。」

  奧古斯特親王站在原地,眼睛依然盯著弗里茨,但氣勢在不知不覺中慢慢減弱,好像他確實錯怪了自己的大侄子。

  但他有些抹不開面子,生硬地開口:「那,那也許你就是這麼故意讓人這麼想的,故意選在這個時間點動手,然後告訴大家,如果是我,我不會在這時候動手,以此來達到自己脫罪的目的。」


  弗里茨沒有生氣,反而嘴角揚起笑了一下。

  他知道對方已經被自己說服,這不過是為剛剛的發火找個台階下。

  「您說的對,這種可能性確實存在。」

  「如果我是站在背後策劃這一切的人,故意選擇最容易被懷疑的時間動手,然後反過來『證明這太蠢了,所以不可能是我』,當然這在理論上是成立的。」

  「可如果……」

  弗里茨拉開最上層那層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東西。

  他走到奧古斯特親王面前。

  將手心那枚印章放在了親王手上。

  奧古斯特親王低頭看了一眼,有些訝異,目光中閃過一絲不解。

  「從今天起,我辭去普魯士首相一職,由施泰因男爵代理。」

  「我不會回王宮,我會搬進您的軍營里居住,在那裡我插翅難逃,也無法干涉任何的調查。我的辦公室,我的文件,我的所有記錄都可以全部向調查組開放。」

  弗里茨比奧古斯特親王矮了整整一個頭,但此刻仿佛是親王在仰視弗里茨。有時候年齡與身高並不能決定一個人是否成熟,而是看他在危難關頭所做出的決定。

  「叔叔,我相信你,在此刻,我僅能相信你。我請求您親自擔任調查組的組長,您需要誰我就給你誰,國務院裡的任何一個人,只要你覺得有必要,都可以配合調查。」

  「如果最後的調查結果證明我有罪,那麼我會在法庭上認罪,去承擔我應該承擔的一切後果。」

  「如果調查結果證明我是無辜的,那也請您還我一個清白。調查的全部過程和結論都可以刊登在報紙上,向全體柏林市民公開。」

  「我也想讓所有人看看,我弗里茨到底有沒有做過這件事。」

  弗里茨攤開雙手。「我什麼都沒有了,叔叔,我把我自己交給您了。」

  窗外的太陽已經完全沉了下去。

  如果此刻有人從窗外望進來,透過那扇半掩的窗簾,會看到一幅奇異的畫面。

  在那面鑲嵌著金邊的鏡子裡,反射出的弗里茨身影,正在緩緩地與一個更高的成年人輪廓重合。

  那不是真實的影子,是某種更深的投射。

  那個來自後世的靈魂,在這個少年的身體裡。此刻卻褪去了所有的偽裝和迷茫,露出了它本來的輪廓。

  那是一個在現代文明的土壤里生長起來的靈魂,他見過真正的法治社會的模樣,見過權力和平交接的傳統,見過一個人可以主動走下權力巔峰,而不必擔心被清算的文明規則。


  在如今的歷史節點,在這個所有獨裁者、暴君、野心家都死死攥著權力不肯放手的漫長黑暗裡,他做了一件就連陰謀背後的幕後真兇都意料不到的事。

  他主動鬆開了手。

  這是他交出的答案,善的目的,必然要用善的手段去實現。

  鏡子裡照出的自然不是那陌生的怪物,是那從未動搖的初心。

  正所謂: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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