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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塔西佗陷阱

  克萊斯特將軍失蹤的消息在柏林城逐漸發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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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說了嗎?克萊斯特將軍就是國王派來的那位老將軍,他失蹤了。」

  起初還只是一些零星的議論,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沒過多久,這已經成了柏林城裡最熱火朝天的話題了。

  弗里茨之前在柏林市民心中塑造的形象,可謂是「少年聖人」。

  他重建了柏林的街道,發行了紙幣,建立起了平民子弟的上升渠道,俘虜了繆拉元帥,抵禦拿破崙完成與法國的和談。

  這些事情樁樁件件都做得太完美了,以至於完全打破了他們對一個孩子的固有印象。

  一個11歲的孩子突然冒出來,打仗也能贏,搞建設也懂,發行紙幣這種他們從未聽說過的事也能辦到,這簡直不像是人類,更像是上帝派來的神使。

  在柏林市民心中,弗里茨的形象已經被去人格化,群體們熱衷於擁戴一個英雄,他們寧願相信「幼神臨世,挽國家於將傾」。

  沒人考慮這些事是怎麼做到的,只是傳聞「那孩子手一揮,錢就出來了」,「那孩子往地圖上看一眼,法國人就敗了」。

  弗里茨在群眾極化的無意識作用下,被迫一步步登上神壇。

  而一旦出現一個醜聞,落在凡人頭上,這不過是「天下烏鴉一般黑」的陰謀,落在神頭上,卻是神像的裂縫。

  人會出錯,神是不能出現「破綻「的。

  「俘獲繆拉是不是跟拿破崙串通騙我們的?」

  「弗里茨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他一己私利。」

  這些陰謀論在之前尚且能被造神的威懾壓住,而一旦神像出現裂隙,這些妖魔鬼怪便會撥開雲霧又重來。

  那些親手將他推上神壇的人,也將重新將他從神壇上拽下。

  神壇沒有中間檔,要麼全知全能,要麼全偽全惡。

  克萊斯特的消失,將民眾對弗里茨的敘事邏輯推向了惡魔、偽君子。

  「國王派來的那個新總督,被殿下派人給綁了!」

  「何止是綁了,我聽人說屍體已經在施普雷河裡找到了,被魚啃得面目全非。」

  酒館裡眾人討論得熱火朝天,他們可不在乎事情的真相,甚至裡面沒有人真的認識克萊斯特將軍,也沒有見過那具漂在河上的屍體。

  但這重要嗎?這不過是枯燥生活中難得一遇的精彩談資。

  有人繪聲繪色描述著綁架的全過程,甚至有人聲稱自己那天晚上剛好經過那條路,聽到了慘叫聲。


  「可是殿下才十一呀,他之前不是做的挺好的嗎?又是放權給各部門,又是親自批閱文件到深夜,大家都說他像一個小聖人一般……」一個年輕的學徒忍不住開口說道。

  「還小聖人?」中年人嗤笑一聲。「孩子,你還是太年輕,他不過是裝裝樣子給你們看,你還真信了?那些人嘴上說的好聽,往往下手最狠了。」

  「我早就說過吧,哪會有這種人存在,現在怎麼樣?真碰到要搶他權力的人了,刀子不就亮出來了?」

  中年男人豪飲一口酒,環顧四周,對聽眾的反應頗為滿意。

  「我跟你們說,我家親戚的鄰居就在國務院做文書,殿下別看平時看著和和氣氣的,那都是裝的,他私下把那些反對他的人都記在一個小本本上,就等著挨個收拾呢。」

  「克萊斯特將軍是第一個,你們猜下一個是誰?」

  國務院內,弗里茨還是像往常一樣辦公,他依然準時出現在辦公室中,召見各部門的官員,批閱堆積如山的文件。

  只是與往日不同的是,當他推開門走進來的時候,那些原本在低聲交談的文官們會突然安靜下來。

  整條走廊只剩下他自己的腳步聲。

  當他主持各部門的例行會議時,他問一句,底下人便答一句。

  「大家還有什麼不同意見嗎?可以提出來我們討論一下。」

  往常無論弗里茨發表什麼議案,都會有人站起來發表一些自己的看法,或是提出質疑。

  可如今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低著頭,目光停留在面前的文件上,仿佛那上面的每一行字都突然變得無比重要。

  是呀,下一個是誰呢?

  所有官員不禁在心中疑問。

  民眾大多沒有權力,也不會和弗里茨產生什麼利益糾紛。

  而他們不一樣,作為離權力中央最近的人,誰敢保證自己不會成為下一個克萊斯特將軍呢?

  他們也在盤算著弗里茨原先禮貌的微笑,那笑容背後是不是暗藏著對他們的殺意?

  眾官員在弗里茨面前只能噤若寒蟬,生怕他們的行為惹到這位大權在握的首相。

  只有當弗里茨離開他們的視線,進入辦公室後,屋內的氣氛才算緩和了一些。

  「克萊斯特是國王的欽差,然後他就失蹤了,這不就是最大的獨裁嗎?隨意剝奪我們的生命。」

  「威廉三世再怎麼專權,至少還講個名正言順,以前樞密院要撤誰的職,好歹還發個文書,走個流程。現在連文件都不用發了,直接讓你人身消失。」


  「權力這種東西,沾上了就讓人慾罷不能,今天他能殺一個將軍,明天就能殺一個部長。」

  官員們趁著弗里茨不在,低聲議論著。

  他們曾經也覺得弗里茨是講道理的,有不同意見可以說出來,哪怕意見是錯誤的,也只不過是方案被駁回。

  可現在呢?

  眾人的沉默,並不代表對此沒有意見,只是因為活命的本能壓倒了提出建議的想法。

  在官員眼中,任何發言都是一種風險,他們不知道哪句話會惹怒這位少年首相,他們的眼神會不會被解讀為大不敬,甚至某天回家的路上,自己的馬車會不會也停在路中間,車廂里散落幾枚銀幣。

  「只要我不說話,我沒有立場,我就沒有錯,也沒有被清算的理由。」

  整個國務院變成了一灘死水。

  弗里茨依舊是批閱著文件,國務院一切看起來還在正常運轉,批示出去的文件依然在向各部門傳達並落實。

  但辦公室的寂靜,實則是行政系統集體的一種無意識的、沉默性的反抗。

  當然弗里茨也覺察到了不對勁。

  他認得這個局面,在後世的政治學和傳播學裡,它有一個專門的名字——塔西佗陷阱。

  當一個組織或者一個公眾人物失去公信力之後,無論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做的是好事還是壞事,公眾都會傾向於認為他在說假話,在做壞事。

  一旦掉入這個陷阱中,主體就會陷入一種做什麼都不對,說什麼都會被質疑的輿論死循環。

  Nam nec beneficiis neque maleficiis clementia quaerebatur; utriusque modicus et credi de Galba potest, si fuisset imperaturus.(一旦皇帝成了人們憎恨的對象,他做的好事和壞事同樣會引起人們對他的厭惡。)

  公眾對權力的評價不再取決於行為本身的性質好壞,而取決於公眾對於權力者本身的信任底色,一旦信任清零,行為的性質就將會被重新解讀。

  弗里茨之前做過再多為普魯士,為柏林市民有貢獻的事,也會在他公信力被歸零的時候重新解讀,將好事當作秀,壞事當做是他的本性使然。

  「法!」弗里茨拳頭砸在桌子上,這種無力感讓他怒罵。

  這就是對手給他編的劇本,克萊斯特只是一個影子,一個被犧牲的棋子。

  真正的目標是弗里茨苦心經營的一切,那個公正的形象,那個在演講中承諾贏得眾人信任的首相和宣言。


  兇手不需要直面他,暗殺他,或者讓克萊斯特將軍強行替換他。

  他的權力根基來源於柏林市民和官員對他的信任。只需要讓所有人都相信「弗里茨是一個騙子」,他的權力根基就會像沙中之塔一般,一寸寸塌陷在沙海里。

  弗里茨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那泛起黑眼圈的臉龐。

  他感到恐懼凝結的冰層正一寸寸裹住整個國務院,裹住每一個其中的文官,也裹住了弗里茨自己,他仿佛又來到了耶那戰役中那個寒冷的夜晚。

  他曾經在歌劇院承諾把權力受制度約束,承諾他和那些專制的舊制度不一樣。

  他選擇了民主。

  也註定要承受民主所依賴的根基——信任,所崩塌時產生的全部反噬。

  一個獨裁者是不需要信任的,有恐懼就夠了。

  只要恐懼在,不管出現什麼問題,什麼政敵失蹤,恐懼都會像一條鋼索系在每一個人的脖子上,國王只要拉一下,就會有人自然地下跪。

  這正是這個塔西佗陷阱最殘忍的地方。

  如果他是獨裁者,他就不會有這個困境,克萊斯特消失了,那又怎麼樣?誰敢質疑我?誰敢在酒館裡編排他的故事?

  可他是首相,是靠著民眾信任坐在這把椅子上的,他的權力是眾人賦予的。

  現在這份信任出現了裂縫,他必須要修補它。

  他應該怎麼辦?

  要不要動用手上一切可以動用的資源,簽發首相令,強行搜查全城。

  讓治安官把挨家挨戶翻個遍,把人證抓回來嚴加審問,把每一個和克萊斯特有過接觸的人都帶到審訊室里關上十幾天。

  從而得到一個答案,找到一個兇手,給全城人一個交代?

  可他如果這麼做了,他和獨裁者有什麼區別?

  這不過是在動用強權自證清白,民眾會對這樣的一個結果滿意嗎?

  可是如果他什麼都不做,就這麼一直等下去,任由謠言自己腐爛,自己消亡,信任會自己長回來嗎?河水能自己倒流回源頭嗎?

  這恐怕會變成歷史上,乃至教科書上大家心照不宣的結論,是那個少年首相為了一己私利殺了克萊斯特。

  所以這是一個死局,動也不行,不動也不行。

  哪怕他用惡的手段去達成善的目的,這難道不就是所有獨裁者的開端嗎?他和羅伯斯庇爾有什麼區別?

  羅伯斯庇爾在1789年的時候也滿懷理想,也寫過廢除死刑的議案,也說過政治不應該只靠斷頭台。


  可到後來他把反對他的人一個個送上斷頭台。

  大概每一次按下閘刀時,他都會對自己說:「這是為了革命!」

  或許所有暴君都有高尚的開頭。

  所以哪個是更大的惡呢?是用惡的手段去挽回信任,而毀掉曾經當初的承諾,還是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的看著信任流干,改革停滯,普魯士繼續沉淪?

  弗里茨也說不清楚,他忽然感覺自己的手在發抖。

  甚至他在鏡子中看到的都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那個稚嫩的臉龐讓他感覺到一絲陌生。

  「我會變成我曾經討厭的樣子嗎?」

  外界強加給他的「惡魔」形象,正在試圖吞噬他內心的「聖人」理想。

  他會不會為了權力,為了所謂他穿越者更先進,更優越的改革,不擇手段維護他的一切,真的變成了別人口中那個冷血的怪物。

  咚!一個聲音打斷了弗里茨似乎逐漸趨向失控的思考,將他拖回現實。

  沒有敲門,辦公室的門便被猛地推開,門把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門板帶著一陣風撲進屋裡,將桌上的文件吹得散落。

  弗里茨抬頭看去,門口站著的是奧古斯特親王。

  咚!

  門被關上,將那些屋外官員好奇的視線徹底隔絕。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弗里茨從奧古斯特的眼睛中能感受到,除了懷疑和恐懼之外,還帶著一種被背叛的憤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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