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精忠報國
清晨,太陽剛剛升起,差不多六七點鐘,軍號聲便奏響。
弗里茨在軍營宿舍的硬板床上睜開了眼,盯著上鋪的木板,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已經不在王宮了。
沒有侍從的敲門讓他早起,也沒有成堆的待批文件。
只有軍號聲和遠處操場上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精神上還殘留著一絲未褪去的睡意,想要繼續賴床一會兒,身體卻已經不由自主地坐了起來。
弗里茨穿上那件沒有任何軍銜標誌的深藍色士兵制服,對著牆上那塊鏡子扣好領扣。
此刻臉上黑眼圈消退了大半,顴骨重新浮出一層薄薄的血色,腦袋也比往日長高了幾分。
他才11歲,本處於生長發育的高峰期,在國務院長時間熬夜勞作,這種高強度的腦力勞動會搶奪本該供給骨骼和肌肉生長的能量。
軍營反而成了他的療養院,軍號聲強制建立了規律的作息節奏,早睡早起,配合上高強度的體力消耗,讓他累得半死,躺床就倒,迅速進入深度睡眠。
這是在國務院焦慮熬夜時絕對達不到的睡眠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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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每日的運動訓練,讓他的身體機能正在迅速成長。
「殿下,該出操了。」宿舍門被推開,一個年輕的軍官走了進來。
來人是奧古斯特親王的副官,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軍官,之前弗里茨去參觀軍營,便是由他接待,如今從弗里茨住進軍營的第一天起,就是他負責「看守」這位殿下。
操場上,近千名士兵已經列隊完畢,士兵們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團霧。
弗里茨和副官跑進隊列的末尾,加入到其中。
兩人並肩跑著,時不時副官會糾正弗里茨的錯誤跑姿。
周圍的士兵們在起初也有些拘謹,普魯士王儲親自和他們一起訓練,他們可不想在王儲殿下面前出亂子。就像是工位旁坐著公司大老闆,和你一塊工作,這讓他們心裡都繃起了一根弦,生怕犯錯。
不過幾日下來,他們也看到弗里茨從起初的氣喘吁吁、堅持不下來,在副官的教導和訓斥下,逐漸能咬著牙跟完全程。
這種同病相憐,和他們一樣的,在新兵時相似的經歷,使得在士兵們心中慢慢抹除掉了這種拘謹感。原來他並不是一個「少年聖人」,而是和他們一樣活生生的人,是一個可能需要被照顧,有些笨拙的「小戰友」。
這種想法拉近了兩者之間的距離感,也讓弗里茨逐漸融入了部隊訓練中。
跑步結束後是短暫的休息,士兵們三三兩兩散在操場上。
不過卻有一個地方不同,一群士兵圍成一圈,弗里茨被眾星捧月般坐在中間空地上。
「弗里茨,你上次講的那個岳飛的故事,後來怎麼樣了?」這些士兵已經和弗里茨混熟了,說話也不再加「殿下」的頭銜。
「你上次說他在前線打了勝仗,但皇帝下了十二道命令,要把他叫回去,他回去了嗎?」
「回去了。」弗里茨點點頭。
士兵們發出一陣陣低聲的騷動。「他傻呀?手裡幾十萬大軍,打了勝仗,回去不是送死嗎?」
「肯定是朝堂上那幫奸臣搞的鬼!」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打了勝仗,皇帝還能把他怎麼樣?回去就是羊入虎口!」周圍的士兵紛紛附和,操場上響起一陣議論聲。
這些普魯士的農家子弟,沒讀過什麼書,一下子便被華夏英雄傳奇的《說岳全傳》所吸引,這本小說早就在華夏的民間驗證了它的通俗性,並且岳飛農民出身也讓他們為之共情。
在這個以貴族敘事為主的年代,突然聽到一個和自己出身一樣的英雄人物,能把敵人打得屁滾尿流,這種普通人的英雄史,讓這群青年也升起一絲「我也能如此」的盼頭。
「岳飛接到第一道金牌的時候,正在朱仙鎮,他的軍隊已經把金兵逼到了黃河北岸,收復故都汴京只有一步之遙。」
「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一直到第十二道,一道比一道急。」
弗里茨的聲音不高,但周圍隨之都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看著他,跟隨著故事,跌宕起伏。
「岳飛把將印交給了副手,他走出大營時,麾下的士兵和將軍們都出了營門,黑壓壓的跪在道路兩旁。」
「朱仙鎮的百姓聽說岳將軍要走,老人、孩子都來了,頂著香盤,牽著馬韁,哭聲震天,把路都堵住了。」
「岳飛揮淚告別:『聖上連發十二道金牌召我,怎敢違抗君命!不久復來掃清金兵。』」
弗里茨講到這裡,停住了。
士兵們忍不住追問:「然後呢?他見到皇帝了嗎?」
「見到了。」
「皇帝赦免他了?」
弗里茨搖搖頭。「在風波亭,那年除夕夜,岳飛被處死,年僅39歲,臨死前他在供狀上寫道『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他不該回去!」「岳將軍太實誠了!」
士兵們有些憤怒,他們憤怒那十二道金牌,憤怒那些朝堂上的奸臣,讓一個忠臣落到如此下場。
「他應該帶著兵打到底,打贏了再回去,到那時候誰還敢動他?」士兵們紛紛開口,有人罵奸臣,有人哀嘆岳飛太過忠厚,有人說自己要是岳飛的部下,拼了命也要將他攔下來。
甚至有些士兵從岳飛的故事聯想到了弗里茨身上。
「弗里茨也是被冤枉的!」「對,克萊斯特將軍肯定不是殿下殺的。」
「殿下是好人,好人不能被這樣對待。」
這些話從這些粗糙、不善言辭的士兵口中說出來,雖然有些笨拙,但其中飽含著他們對弗里茨的感情。
弗里茨沒想到這些士兵會把他如今的境遇和岳飛聯想在一起,會把他當成故事裡那個被冤枉的人。
「你們還記得岳母在岳飛背上刻的是什麼字嗎?」
「精忠報國!」士兵們異口同聲。
「我講這個故事,不是為了讓你們替岳飛鳴不平,他做的是對是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判斷。」
「但有一件事是我想告訴你們的,他的一生都在踐行這四個字。」
「岳飛效忠的不是那個龍椅上的人,他效忠的是國家,是那片土地上的百姓,所以他回去了,哪怕明知回去會被殺,他也選擇回去面對。」
眾人沉默。
在他們的認知里,國家就是國王,他們永遠是為了國王的野心,為了容克老爺的地盤而戰鬥,他們當炮灰是天經地義的。
弗里茨通過「精忠報國」,想要告訴他們,其中這個「國」字,是家國,是生活在其中的百姓,而不是汴梁皇宮裡那個只想偏安的趙構,不是那個在柯尼斯堡的威廉三世。
他想要在這些士兵心裡埋下一個種子,把「愛國主義」從抽象的、綁在君主身上的枷鎖,變成具體的、落在每個人肩上的責任。
不是愛那個高高在上的國王,而是愛和你一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同胞!
號聲再次響起,命令傳來。
「該去訓練了,走吧。」
士兵們紛紛整了整軍裝,朝隊列的方向跑去。
副官走在隊伍後面,沒有人注意到他悄悄從軍裝內袋裡掏出本子,悄悄記著,他寫得很快,沒人發現他將弗里茨的話都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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