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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上行下效

  弗里茨冷冷看著那個中尉,對方的臉從醉酒的紅變得發白。

  整個操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士兵們聽到弗里茨的真實身份,不知是該繼續訓練,還是該跪下行禮。

  弗里茨一把將中尉推開,徑直向軍營中的那座最高大最宏偉的建築走去。

  在他看來,這個中尉不過是軍隊作風上行下效的一種集中體現,遷怒中尉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因為核心是軍隊的土壤產生了問題,你派再多清廉軍官進入這個土壤中,也只會開出有毒的花。

  一個畸形的體系裡面,人為了保住自己的官職,或者為了升職,就不得不順從於這個畸形體系,哪怕他心裡不想,但如果不表現的積極,不表現的順從,只會被整個體系排斥。

  你不拿,你頭上的長官怎麼拿?或者說你不拿,你頭上的長官拿了,他會放心你嗎?萬一你舉報他怎麼辦?

  而那棟高樓,是軍營中最高最顯眼的建築,弗里茨相信那裡住的一定不是一般人。

  作為司令部,甚至是要塞指揮樓,這是將軍們的聚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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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里茨相信,軍營中的一切問題,他都能從這棟建築中找到答案。

  果不其然,推開門的瞬間,弗里茨瞬間就明白了什麼叫做「別有洞天」。

  天花板上垂著水晶吊燈,地上鋪的是從英國進口的呢絨地毯。幾十個將軍圍坐在桌旁,咖啡、菸草的氣味撲面而來。

  自從普魯士加入了法國的貿易體系,對英國實施封鎖之後,這些海外輸入產品在市場上始終是有市無價,皆是在封鎖下斷貨。

  「這次裁軍真是要了命啊,原本還能抽不少錢的,這一下子光底下人的供奉就少了幾千塔勒。」

  「說到底還是殿下太狠了,把12萬人裁成5萬他自己倒是不用愁怎麼發軍費,可我們呢?」

  「聽說沙恩霍斯特還要搞什麼文官搞後勤,以後這些軍需採購的權利都要從我們手裡奪走。」

  「這個漢諾瓦人,他算什麼東西?還敢管我們普魯士的事?」

  弗里茨站在門口,這些將軍們抱怨的話,一字不落地傳到他耳朵里。

  果不其然,軍隊問題的一切根源都是來自於這棟樓。

  「戰爭部長……您來了。」副官手裡端著一瓶葡萄酒,看清楚門口站的兩人時,酒瓶從他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

  原本潔白無瑕的地毯,此刻卻染上了一大片暗紅色的污跡,就像是這些腐朽不堪的將軍心中那流淌著的血液,內心愈發黑暗,浸染的血液也成了黑色。


  這些將軍們抬起頭,順著副官的目光向門口望去,不約而同地看向那個年輕士兵。

  穿著一身普通士兵制服,沒有肩章,也沒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標誌。

  往日中他們一定會認為不過是他們可以隨手指揮的奴才。

  但那張臉,他們都認得。

  「看來我來的並不是時候,打擾了諸位的下午。」弗里茨緩步向他們走去。

  長桌旁因此響起一陣騷動,有人手忙腳亂地將咖啡倒在地上,試圖用手熄滅手中的菸斗,卻燙得呲牙,只得藏在背後。

  弗里茨並沒有理會他們的窘態。

  「我一直很好奇,我的將軍們每天在忙什麼?報告上一份接著一份寫著什麼『遇到阻力』、『暫緩執行』、『另行商議』。」

  「我還以為有什麼麻煩把你們給難住了,還想過來替你們解決解決這些煩惱。」

  「現在我算是知道了,你們哪有什麼煩惱,這一個個的這麼滋潤。」

  弗里茨伸手拿起桌上一個精緻的罐子,打開蓋子聞了聞。

  那是來自西印度群島的咖啡,哪怕在黑市,價格估計也翻了超過六倍。

  他的將軍們,就這麼悠哉悠哉地躺在軍營的司令部里,將整支軍隊變成了他們謀取私利的渠道。

  「看來我這次裁軍讓你們損失了不少呀,一個連長靠放士兵出去做工。每個月能賺個二三十塔勒,你們是將軍,你們的價碼應該比底下人要來得更高吧。」

  弗里茨指著屋內的每一件奢侈品,這些都是在普通老百姓家中完全見不到的東西,此刻卻只不過是他們的日常用品。。

  屋內原本喧鬧的氣氛,此刻卻變得格外寂靜。

  「既然諸位不願意開口,那就讓我替你們說吧。」

  「五萬人的部隊,除了奧古斯特親王的一萬人,其餘由諸位負責的四萬人中有兩萬多人在冊卻不在崗。」

  政府將全年軍餉一次性撥給連隊,由各軍官自行發放,這些消失在名單上的人,大部分是去各貴族莊園或手工工廠做工,他們領的是工錢,而他們名字所代表的軍餉,一分不少地進到了軍官的口袋裡。

  「火藥和鉛彈方面,帳面上有10多萬發彈藥,實際倉庫中僅有3萬多發,普通士兵基本一發實彈的機會都拿不到,想要進行實戰訓練,還得自己掏錢購買鉛彈和火藥。」

  火藥和鉛彈被軍官倒賣,或者根本沒採購。

  「你們在公告欄里,倒是對士兵的著裝和內務挺上心,可他們的實戰訓練在哪?他們的彈藥在哪?那些被你們租出去做工的士兵還算是軍人嗎?」


  「你們管天管地,啥都管,卻不管空餉,不管倒賣軍火,不管真正和軍事有關的事情,卻總是操心這些沒用的,這樣的軍隊,你告訴我能打仗嗎?」

  弗里茨將那罐咖啡狠狠摔在桌上。

  怪不得耶拿戰役中,普王親率部隊也沖不動達武元帥那不足普軍數量一半的法軍,這種方法訓練後的軍隊,完全是紙糊的一樣。

  這些懵懂無知,本應被國家好好對待的軍人,卻在缺乏訓練的情況下,去直面法軍精銳,這直接導致了普軍被屠殺。

  弗里茨本以為這群將軍被他揭露罪狀後,臉上會流露出哪怕有一絲的愧疚感。

  可他得到的只有一聲冷笑。

  「殿下,您說的真好,可這又如何呢?」

  說話的是一位老將軍,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可以說是普魯士軍中資歷最深的那批人。

  普魯士如今的142名將軍,其中60歲以上的有62人,70歲以上的有13人,甚至80歲以上的都有4人。

  這樣一群古董將軍團,戰術思想停留在線列步兵時代,他們的認知框架已經固化,體力衰退,決策速度遲緩,對新戰術的理解力全面退化。

  但是他們依靠跟隨腓特烈大帝四處征戰的資歷,成為軍中不可觸碰的活化石,牢牢占著將軍的位置。

  可以說,他們躺在曾經的功勞簿上,吸食兵血幾十年了,都是這麼過來的,這成為了他們的習慣。

  在他們眼中,作為和腓特烈大帝打仗的老功勳,拿點錢算什麼,這本就是他們這些貴族應有的待遇。

  「殿下覺得這些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難道是我們幾個老傢伙想出來的?是我們把好好的一支軍隊搞成了這個樣子?」

  老將軍搖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嘲弄,弗里茨殿下不過是一個小孩罷了,哪懂得這些祖制的規矩是不可動搖的。

  「殿下恐怕不知道吧,腓特烈大帝當時是怎麼熬過七年戰爭的。」

  「普魯士當時一個國家打法國,俄羅斯,瑞典,奧地利,薩克森,以一敵五。我們當時打的幾乎是一場不可能贏的戰爭,那時候一整年的稅收還不夠維持我們半年的軍費。」

  「大帝把連隊交給我們軍官自己去管,國家只負責發一筆錢給各連隊,至於這筆錢怎麼用,怎麼養兵,怎麼採購,那是軍官自己的事,有本事的軍官能用國家這筆錢養出一個滿編滿員的精銳連隊,沒本事的,那自然會被淘汰。」

  一群白髮蒼蒼的老將軍圍在弗里茨身旁,一個個用兇狠的目光盯著他,通過這種方式進行施壓。

  他們自詡只是身份地位比不上他,但擁有極深的資歷,量弗里茨也不敢動他們。


  「這就是連隊經濟,這就是普魯士軍隊的傳統。」

  「殿下才多大,一個少年就覺得自己懂軍隊了,就可以對我們這些打了半輩子仗的老人指手畫腳?」

  「我們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在戰場上流血犧牲過來的?這點犒賞放在我們為普魯士流過的血面前,算得了什麼?」

  「殿下要是覺得我們做的不對,大可以讓國王陛下親自來跟我們說,我們只聽從國王最高統帥的指揮,而不是某個在柏林自封首相的王儲。」

  「軍隊只效忠國王,不是效忠殿下!」

  他們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附和的人也越來越多。

  方才被弗里茨戳穿之後,低著頭的將軍們,像是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主心骨,圍在一起審視著眼前的少年王儲。

  不過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輩罷了。

  他們不斷為自己的惡行辯解,所謂「士兵本來就是賤民」,「我為大帝流過血,拼過命!」,甚至攻擊弗里茨是受拿破崙影響下的「雅各賓派」。

  他們的嘴臉在弗里茨眼中愈發可憎。

  他們真的、發自內心地認為自己沒有錯!

  弗里茨難以想像,偽君子至少還知道自己做的是壞事,只是裝作不知道,而這群軍官們真的相信自己的腐敗是正義的、合理的、光榮的。

  這才是最可怕的。

  當一個制度把「惡」定義為「善」,把「掠奪」定義為「經營」,把「特權」定義為「權利」時,生活在其中的人就會真誠地認為自己是無辜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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