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暗訪軍營
弗里茨站在軍營外,穿著一身沒有任何軍銜標誌的深藍色士兵制服。
那是他從耶拿戰場上養成的習慣,以警示他,不要忘記那些流血犧牲的戰友們,不要忘記那冰徹刺骨的寒意。
他從耶拿戰場上穿下來的那件交給了舒爾茨的母親,如今的是一件新的。
「殿下,你確定要這樣進去?」沙恩霍斯特站在他身邊,聲音顯得有些無奈。
作為朋友,他了解這是弗里茨的性格使然,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同意讓王儲親自去冒險。
「叫我弗里茨,今天站在你面前的是一個士兵,而不是首相。」
弗里茨拉了拉衣領,示意他沒有任何軍銜,邁開步子向軍營走去。
耶拿戰役前,普魯士有25萬常備軍,哪怕戰敗後,還剩下十多萬部隊防守柏林。
與法軍和談後,按照停戰協議,柏林政府必須裁撤至五萬人,光是這一筆裁撤費,就讓弗里茨花了不少心思才湊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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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按照沙恩霍斯特的軍事改革方案,繼續深化改革這支部隊,然而進展緩慢。
弗里茨收到的報告上總是寫著「遇到阻力」、「暫緩執行」、「另行商議」的詞彙。
他今天就要親眼看看,這些阻力長什麼樣。
「口令!」
沙恩霍斯特上前一步,出示了他的證件。
哨兵立正敬禮,但他隨即困惑地看向弗里茨。
這個穿著士兵制服、沒有任何軍銜標誌的人,為什麼會讓戰爭部長親自陪同?
「今天到營地例行巡查,不必通報,讓我們直接進去。」
哨兵點了點頭,他心中暗自想到。
這也許是什麼關係戶,興許就是部長的親戚,來當軍官的,嘖嘖嘖,部長也免不了為親戚朋友安排工作。
畢竟連隊貪污在軍隊中是一種大家默許的潛規則。
理論上以一個上尉為例,他的基本月薪有92塔勒。但光靠創收,每月可放出15名乃至更多的外籍士兵到附近城鎮做工,每人收取約2塔勒。
普魯士軍隊是僱傭制,大量僱傭了非本國人民,幾乎三分之二都是用兵餉誘惑和招募或者強征來的僱傭兵,像是德意志地區其他邦國的人,波蘭人,義大利人。
他們大多人生地不熟,只為軍餉而來,能有賺外快的機會,自然也不會拒絕。
軍隊成為了這些軍官私營的勞務派遣公司,肆意斂財。
「有這種前程,讓人多麼著迷於進入普軍呀,就連戰爭部長也免不了俗。」這些話,哨兵沒敢直白說出來,只敢在心中嘟囔。
哨兵行禮讓開了通道,有些羨慕地目送兩人走進了軍營。
靶場上,一隊士兵正在進行射擊訓練,一旁幾個軍官躲在樹蔭下喝著茶。
弗里茨感到奇怪的是,說是射擊訓練,卻沒有聽到一聲槍響,所謂的訓練只不過是一堆士兵拿著燧發槍,像拿著燒火棍一樣擺弄著姿勢。
「現在射擊都沒有實彈訓練嗎?」
「殿下,戰爭部制定的是每一個步兵可以領到40發實彈進行訓練,只不過……」沙恩霍斯特擦著額頭上逐漸滲出的冷汗。
他這幾天一直忙於戰爭部的制度規劃和組建總參謀部,未曾親自到軍營里實地考察。
分明人少了之後,他已經將士兵的實彈供應量增加了,層層上報的數據上每一項都簽著「如數發放」的字樣,蓋著鮮紅的印章,可為何一聲槍響也聽不到?沙恩霍斯特也甚是不解。
「走吧,再去裡面看看。」弗里茨壓低聲音說道。
他們沿著營地的主路往裡走,一路上首先讓他注意到的是一個現象。
到處都是軍官。
這些軍官制服一個比一個考究。鑲邊、刺繡、銀紐扣、定製的皮靴,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些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普通士兵,軍服破破爛爛,打著補丁。
「沙恩霍斯特,你數了嗎?平均7個人里就有一個軍官。」
甚至出現十幾個軍官聚在一起大聲談笑的景象,他們身旁必須跟著更多的勤務兵,隨時幫他們端茶倒水。
他們經過一處布告欄,上面貼著有《士兵著裝與儀容每日十七步檢查規程》,《士兵每一分鐘的規劃安排》,《內務中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等一系列形式主義的條例規章,一份接一份,密密麻麻,蓋著各色印章,落款處簽著不同軍官的名字。
弗里茨站在公告前,面無表情,但是手上的青筋已經微微凸起。
原本公告欄上應該是用來刊登任務簡報、戰術要點、表彰士兵的地方,此刻卻成了軍官們互相攀比誰更能折騰士兵的展示牆。
「戰爭部掌握的數據呢?現在軍隊有多少軍官?」
沙恩霍斯特從隨身的包中取出一份文件,仔細核對了上面的數字。
「柏林政府從十二萬軍隊裁撤至五萬,但軍官……基本沒有動。目前在冊軍官人數是七千人。」
七千名軍官,五萬名士兵。
如果一個連隊滿編一百人,就有將近十五個軍官擠在一起。
就有十五張嘴要下命令,十五雙手要要搶功勞,十五個人要在這個連隊裡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他們互相傾軋、爭權奪利,把精力從「打仗「轉移到「內部政治「上。
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他們只能不斷給下面的人製造工作。
無事可管的軍官需要「維持紀律「來證明自己的價值,管不了戰略戰術,至少還能管你站姿對不對、扣子扣沒扣好,軍官們把精力花在互相扯皮和形式主義上。
乃至就算是弗里茨在站在這裡,沒過一會兒就有幾個軍官找了上來。
「那邊那個兵!對,就是你!」
「訓練時間,你站在布告欄前面發什麼呆?你的連隊呢?你的長官是誰?」
沙恩霍斯特下意識擋在弗里茨身前,他正要開口,卻被弗里茨一隻手輕輕按住。
那個中尉已經走到了近前,弗里茨能聞到他說話中帶著些酒氣。
中尉用馬鞭柄敲了敲弗里茨的肩膀。
「你,該訓練的時間不訓練,站在這裡看,看什麼玩意兒!這是給你看的嗎?那是軍官張貼命令的地方,你個熊士兵,你認得字嗎?那你就看。」
他身後的兩個少尉配合地發出了幾聲乾笑。
弗里茨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報告長官,我還算是識字,就不用您多費心了。」
中尉的音調拔高了半度,他顯然沒有料到這個士兵非但不慌張地給自己跪下,還敢接自己的話茬。
「你以為你是誰?一個泥腿子敢這麼跟我說話。」
他繞著弗里茨轉了半圈,按照公告欄的規章,一個個指著弗里茨不合規的地方。
「站沒站相,軍容不整,這個衣服弄得亂碼七糟,在訓練時間還私自脫離連隊。你今天至少是犯了三條了,按規矩,一條十鞭,三條就是三十鞭。」
「鞭刑?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弗里茨殿下頒布的新規定已經廢除了體罰吧。」
中尉用一種看珍稀動物的眼神,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呆傻士兵。
「你以為條例是給你這種人寫的?條例是坐在辦公室里的大人們寫著玩的,到了軍營里,就得按軍營里的規矩來。」
他說著,手臂向後拉開,鞭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然後被一隻手牢牢抓住。
沙恩霍斯特拽住對方的胳膊。「你瘋了,把鞭子放下,立刻。」
中尉踉蹌了一下,穩住身形後瞪著沙恩霍斯特。
作為一名底層軍官,想要見過戰爭部長,他還沒有資格。
「弗里茨殿下頒布的《關於廢除普魯士軍隊體罰制度》,你有沒有讀過?」
「明確廢除了一切形式的體罰,軍官無權鞭打士兵,無權體罰士兵,無權以任何形式折辱士兵。」
他的聲音抬高,讓整個操場都能聽到。
「你作為普魯士的軍官,理應遵循政府發布的條例。」
「你是誰?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
「他是弗里茨殿下,普魯士王儲,如今的柏林政府首相。」沙恩霍斯特將鞭子奪了過來。
弗里茨點了點頭。
「不知道這個身份您是否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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