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歌劇院演講
弗里茨下定決心要讓柏林政府,與普魯士國王獨立出來,至少在戰時不能再聽國王的命令,確保他的總督職位不會被國王一紙命令罷免。
當然這在事實上構成了割據,不過此時的弗里茨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他首當其衝的要解決的,就是普魯士如今行政制度的問題。
弗里茨站在柏林皇家歌劇院的演出台上。
這座由腓特烈大帝下令建造,歐洲歷史最悠久的歌劇院之一,在戰爭的炮火中奇蹟般地保存了下來。
在今天,整座歌劇院都被弗里茨包場,一千多名官員將觀眾席坐得滿滿當當。
柏林政府乃至整個普魯士的大小官員,無論等級高低,全部坐在一起,這在歷史上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在封建君主制統治的時代,一個低級官員,可能終其一生都沒有踏入王宮,親眼覲見國王的機會。
統治這個國家的命令總是從樞密院裡傳出,經由層層官僚傳遞,最終落到底層執行者手中。
至於這個命令是怎麼來的?出於什麼考慮?有沒有人提過不同意見?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敢追問。
他們坐在同一座大廳里,同一個屋檐下,和他們的最高長官,他們的同僚,和那些他們平日裡只見過簽名卻從未謀面的上級與下屬。
大廳很安靜,眾人的視線皆是盯著台上的王儲殿下。
弗里茨依舊穿著一身簡樸的深藍色普魯士軍裝,台上僅他一人,手上空空如也。
時間已經容不得他考慮這麼多,來不及讓他準備稿子,他需要通過這一次演講,獲得柏林全體官員的認可和支持。
封建君主制依靠獨裁牢牢掌控政治權力,而弗里茨更相信集體的力量。
他要將普魯士的行動系統進行一個徹頭徹尾的改革,從國王的遠程操控中層層剝離出去。
「今天我請大家來,並不是來聽一個總督發號施令,而是我作為普魯士的一份子,作為普魯士公民,想和大家商量,這個國家到底應該往哪走?」
底下的官員都有一些發懵,在他們的職業生涯中,命令的傳導,永遠就只有從上向下。
上層下令,下層執行,周而復始,永遠如此。
而此刻,王儲作為他們的絕對上級領導,卻主動以低姿態面對他們。
「這個問題或許很難,大家突然被問到,可能會比較茫然。」
「我們不妨來看看隔壁法國。」
「我想諸位一定有想過,法國為什麼能如此強大?」
「拿破崙當然是個天才,但一個人的天才,只能解釋一場戰役的勝利,解釋不了一個國家為什麼能支撐他連年征戰,為什麼法軍能在奧地利,在義大利同時作戰,卻依然能源源不斷地補充兵員,調撥物資,甚至穩定後方。」
「我認為法國軍事上的強大,脫離不了行政系統的支撐。」
「在巴黎有一整套高效行政體系在運轉,法蘭西的參議院,各省行政局組建的行政網絡,即使在沒有拿破崙的情況下,依然能穩定地運轉。」
「官員們按照既定的法律和制度,各司其職,他們制定了憲法,確立了權責分明的行政制度。官員的選拔不看血統,而看能力。決策不憑個人喜好,不憑個人的任性,而憑程序和專業判斷。」
經過大革命洗禮,法蘭西帝國確立了資產階級的中央集權制,組建參政院,分別由有真才實學的人擔任各部部長,這種絕對集權加專業化分工的制度,確保了行政效率。
「而我們呢?」
「我們的樞密院是由國王任命的私人顧問組成的。他們不是國家官員,不向公眾負責,不承擔決策失敗的後果。」
「他們是國王的親信,朋友,他們按照個人喜好和派系利益行事。」
「一個樞密院大臣,可能從未在任何一個省份做過基層行政工作,卻能夠對柏林的市政工程指手畫腳。他可能從未接觸過稅收帳目,卻可以決定全國的財政預算。他的權力,僅僅源於他站在國王身邊。」
「如此可笑,我們的最高決策機構,本質上只是一個私人顧問班子,他們不對在坐的諸位負責,不對普魯士人民負責,只對國王一個人負責!」
這話在任何一個公開場合說出來,都足以構成大不敬之罪。
此刻弗里茨站在台上,毅然決然地,還是把這些話講了出來。
「耶拿戰爭為什麼會敗?」
「因為國王身邊沒有人能提出真正有效的反對意見,哪怕有人看到了問題,在這種體制下,他的聲音也傳不到決策層。」
「因為我們的行政系統,從根子上本就不是為了效率和國家利益設計,而是為了服從和忠誠設計的。」
「這樣的體制,在過去尚且勉強運轉。但現在,它已經徹徹底底落後於時代了!」
弗里茨掃視著周圍,所有人都目光炯炯地看向他。
不是沒人看到過這些問題,高級官員們知道,來自王宮的命令有時荒謬到無法執行。低級官員也心知肚明,他們經手的無數文件,不過是在為某個大人物心血來潮的想法做註腳。
可這片土地上從來沒有人敢說。
而現在,弗里茨替他們說了出來。
當那股最初的認知衝擊過去之後,一個問題開始浮現在每個人心頭。
然後呢?
是的,殿下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
這個體制病了,他們知道。樞密院是一群近親繁殖的無用之輩,他們也知道。可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這是他們一輩子,不,是他們祖祖輩輩,都生活於其中。
正所謂,君權神授,國王至高無上,樞密院代表國王的意志進行決策。
而他們所有人,都是屬於國王的僕人。
他們熟悉這個制度,哪怕它低效,哪怕它荒謬,可它至少是確定的,是穩定的,是他們唯一知道的遊戲規則。
現在,殿下把這個制度撕開了一個口子,把那些化膿的傷口展示給他們看。
可殿下要帶他們走向哪裡?廢除樞密院?那誰來做決策?讓官員們自己負責?那誰來承擔責任?
他們不知道。
一種茫然的焦慮開始在大廳里蔓延。
他們的目光只能緊緊追隨著台上的弗里茨。
他們願意相信他,他們有一腔被點燃的情緒,有一身多年積攢卻無處施展的本事。
可是,殿下,請你告訴我們,下一步該怎麼做?
沒有人出聲詢問,但他們投向弗里茨的目光里,分明寫滿了這樣一句話。
「所以,我想要改變這些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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