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不能退
「兩位行此大禮,弗里茨如何當得起!」
弗里茨躬身將兩位大臣扶起。
施泰因,這位帝國男爵,是普魯士改革派中無可爭議的靈魂人物。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正是這個人,僅憑一己之力推動了普魯士的全面改革,為普魯士的崛起奠定了基礎。
沙恩霍斯特,出身平民的軍事家,是歐洲最頂尖的軍事大腦。他創立了總參謀部制度、將戰爭變成一門嚴謹科學的先驅。他打破了容克貴族對軍官團的血統壟斷,讓軍事才能和戰功成為晉升的唯一標準。
這樣一個人,是能夠為一支潰敗的軍隊重塑靈魂、注入鐵血紀律的締造者。
施泰因和沙恩霍斯特,這一文一武,可謂是弗里茨的左膀右臂。
而如今,這兩個人,都堅定的選擇站在他的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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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得二位,猶如魚之有水也!」
在此之前,他是一個人。
他獨自帶著前世的記憶降臨在這個時代,看著普魯士在耶拿慘敗,思考並推演著每一個能挽救這個國家的方案。
他始終是一個人,他不畏懼孤獨,穿越者註定孤獨。
可作為一個人,作為一個群居動物,他仍能希望有人理解並支持他。
此刻,施泰因和沙恩霍斯特站在他面前,兩個活生生的人,兩個這個時代最優秀的人才。
他們不是因他是柏林總督,因他是普魯士王儲,因履行一個臣子的職責,所以才聽從他的指揮。
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認可,因為他所做的事,心甘情願地並肩同行。
從此之後,他不再是孤獨的前行者。
「二位快快請起。」弗里茨攙著兩人的胳膊,不讓再拜。
一種溫熱的東西湧入眼角,讓弗里茨不得不仰了一下頭,將這種感覺壓下。
人家剛剛效忠,他可不能流露軟弱。
弗里茨深吸一口氣,當他再次抬起眼,方才那一瞬間的動容,已被收斂的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遠超他這個年紀的沉靜。
「有些話,我從未對任何人說過,你們可知道我為何堅持,絕不能再主動挑起與法國的戰事?為何願意與法國談和?」
沙恩霍斯特:「殿下在瑙姆堡、在柏林,已經證明了我們並非沒有一戰之力。」
「一戰之力?」弗里茨搖搖頭。
「我在瑙姆堡能贏繆拉,第一是因為繆拉輕敵,他以為普軍主力已潰,剩下的不過是殘兵敗將,他對自己在奧地利能成功的計謀太過自信,以為能故伎重施,結果孤軍深入。」
「第二,是阿爾布雷希特,是他和戰友們用性命將橋炸塌,才能讓切斷後路的法軍失去戰鬥意志。」
弗里茨看向窗外,看著這座在戰火中逐漸重生的城市。
「至於柏林,也並不是說我打敗了拿破崙,而是他太過聰明,他不在乎那些所謂的虛名,不願意拿法軍士兵的生命在這裡跟我死磕。」
施泰因緩緩點頭,接過話來。「拿破崙需要一個完整的柏林,他是來做征服者,不是來當屠夫的。」
「正是,所以他並沒有選擇不惜一切代價的猛攻,甚至炮擊毀滅整個柏林城,那只會激起整個德意志地區對他的敵意。」
「柏林城在他眼中,不過是全局中的一顆棋子,他真正的對手是俄軍,只不過這我顆子恰好卡在了這裡。」
從普魯士在耶拿戰役中主力盡失起,普魯士就不再是大國之間對弈的執棋人。
無論是領導著普軍殘部的柯尼斯堡,威廉三世國王,或是在柏林政府的弗里茨殿下,都只是法俄雙方棋盤上兩顆不大不小的棋子。
「俄軍不會贏的。」弗里茨將自己的預測,或者這本就是既定歷史的現實,直接告訴了兩人。
「不是我不信任俄軍的實力,俄軍的優勢是龐大的人口,是寒冬,是他們可以一而一退再退的國土,那這些優勢只意味著他們不會輸的太慘,不意味著他們能贏。」
「而在戰場上,至少在東普魯士,沒有人會是拿破崙的對手。」
弗里茨比拿皇自己更相信他的戰鬥力。
而這句話從一個剛剛擊敗過法軍,從拿破崙手中撐下來,完成和談的人口中說出來,分量顯得格外沉重。
「殿下是說,這次反法同盟註定會失敗?」
「是的,俄軍一旦戰敗,之後法國和俄國便會坐下來談和。法國不會把戰爭無限拖下去,他需要穩定的後方來對付英國。而對於沙皇而言,再打下去,俄國也吃不消。」
「但俄國不會為戰敗付出太大代價,他們有足夠的縱深和兵力作為籌碼,拿破崙也需要一個體面的收場。」
弗里茨的指尖在地圖上划過,看著法俄兩國,龐然大物一般的領土,普魯士夾在縫隙中。
「到那時,為這場戰敗買單的,只能是普魯士。」
法俄一旦議和,俄國人不會為普魯士犧牲自己的利益,俄國又沒有淪喪首都,也註定了拿破崙不會在俄國身上啃下太多肉。
那麼,在談判桌上能拿出來餵飽法蘭西帝國的,只有普魯士。
「所以我才說,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主動挑起對法國的戰爭。」
「我防守柏林,和拿破崙談和,爭取到的這一點點主動權,這一點點話語權,是我們現在唯一握在手裡的東西。」
只要法軍意識到,柏林沒有淪陷,普魯士並不是隨便就能吞下來的硬骨頭,而一個合作的,穩定的普魯士,對於法國,對於拿破崙來說是有用的。
普魯士就不會是在餐桌上任人屠宰的羔羊。
沙恩霍斯特恍然大悟的說道:「原來殿下一直在為和談做準備……」
「已經是我為普魯士盡力保留的一個體面了,可現在,我那位父王,卻要親手把這個好局面葬送掉。」
弗里茨有些咬牙切齒,這可是他不斷為之努力,是柏林市民共同協助下,是無數普魯士將士流血犧牲換來的。
「你們說,如果柏林政府聽他的詆毀停戰條約,主動攻擊法軍,切斷法軍的後勤線,拿破崙會怎麼做?」
兩人聽到這裡,也意識到其中的兇險,
「他會調轉槍頭,先行平定普魯士,在解決背後的威脅之前,他不會去碰俄國人。」
「沒錯,這只會讓拿破崙認為我們背信棄義,他會把我們視作一個必須根除的隱患,一旦法軍主力回師,全力進攻柏林,我們拿什麼攔他?」
「柯尼斯堡那些連耶拿都打不贏的軍隊?還是靠那些整天忙著寫信誹謗我的容克老爺們?」
「殿下……」
「我能理解母親,她是普魯士反法的旗幟,她的立場從來都是堅定的。為了國家,為了尊嚴,她可以不惜一切,我敬重她,哪怕我們的路不同。」
弗里茨頓了頓,語氣變得冰冷。
「可我理解不了父親。」
他用了「父親」這個詞,而不是「國王陛下」。
「他難道真的不知道嗎?耶拿戰役為什麼會敗?究竟誰是罪魁禍首?是誰在戰場上朝令夕改,胡亂指揮,外行領導內行,把幾萬大軍葬送掉的。這些事他自己心裡不清楚嗎?」
施泰因和沙恩霍斯特對視一眼,有些實話,臣子不能說,也不敢說。
「他知道的,他比誰都清楚,就是因為清楚,他才要把責任推到我頭上。因為承認我的功勞,就是要他承認,他自己才是那個讓普魯士險些亡國的罪人。」
弗里茨竭力壓抑著心中的怒火,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普魯士,那股火在胸口燃燒,燒得他想衝進柯尼斯堡,站在父親面前,把一切都攤開來講。
我的忠心,我的委屈,我的憤怒,您到底是看不見,還是不想看見?
父親,難道我不該贏嗎?難道我該打敗仗,讓普魯士被人瓜分,您才放心?
但這些話他不能問。
弗里茨只能把那股火生生按了下去。
「他要我們再次對法軍發動攻擊,用最後的這點殘兵去賭一個不可能的勝利。」
「所以我,不能退。不能把柏林交給父親。」
弗里茨那平靜的聲音中,反而讓人感到那水面之下,火山噴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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