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債務沖抵
柏林城,總執行局。
弗里茨在視察完各地政策落實情況後,便馬不停蹄地趕回了內閣。
「七八個村莊,距柏林最近的一個,不到十五公里,幾乎沒有一個農民知道《十一月敕令》的存在,我們頒布了法令,各地方卻沒有任何的改變。」
弗里茨講著他偷偷溜出去,在各地村莊看到的景象,他一路上的所見所聞。
內閣大臣們皆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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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泰因閣下,我需要一個解釋。」
施泰因緩緩開口道:「殿下,內閣確實將敕令下發給各省縣,從程序上講,內閣已經盡到了自己的職責。」
「至於各省各縣是否將敕令傳達給農民,這我們也沒有很好的辦法進行監督。」
如今普魯士依然遵從著18世紀絕對君主制時代留下的政治架構,鄉村地區由容克領主自治,並通過等級會議控制縣一級的治理,甚至各省的法律稅制,行政慣例也各不相同。
所謂的普魯士王國只是由許多地區、省份、邦國組成的大雜燴,缺乏統一的行政管理系統,這使得柏林內閣無法對地方進行有效的管控,難以監督法令的落實。
施泰因訴說著柏林內閣的難處,這段時間他幾乎住在辦公室里,白天盯著柏林城的重建工作,晚上還要審核銀行發來的報表。腓特烈大街上的廢墟清理,以工代賑的人員調動,紙幣發行後的市場反饋,每一件事都壓在他肩上,
不是他不想管農村的事,而是他真的抽不出手來。
「殿下,這還不是最棘手的問題,就算各省各縣都把敕令傳達到了,每一個農民都知道了,他們拿什麼來贖買呢?」施泰因開口說道。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弗里茨面前。
布蘭登堡地區光登記在冊的農戶就有幾十萬戶,每年的人均收入刨去交給領主的地租和各種雜稅,能剩下一兩百塔勒的就已經是富裕農民了。
贖買一塊勉強能養活一家人的土地,少說要500塔勒,中等以上的要800到1000塔勒。
而光布蘭登堡地區的幾十萬戶,每一戶幾百到上千塔勒,總數是多少呢?
「上億塔勒,如果要將敕令完全實行,光是布蘭登堡就高達上億塔勒,這不是銀行現在能拿得出來的數字。央行如今剛經歷了一輪擠兌,讓他們一口氣放出上億塔勒的長期貸款,恐怕不太現實。」
他誠懇地看著弗里茨,施泰因不是那種輕易認輸的人,哪怕法軍兵臨城下,他也沒有想過投降,一直等著弗里茨回來。
但這一次政府確實沒有什麼辦法,農民窮,貴族在地方勢力龐大,銀行又沒有足夠的款項,每一個環節都被堵住了。
弗里茨安靜地聽完了。
「施泰因閣下,你說的問題,確實是每一個都真實存在,農民沒有錢,銀行沒有錢,政府也沒有錢,三個口袋全是空的,看起來確實是一個死局。「
他頓了頓,掃視了一圈內閣各大臣。
這種問題,在這個時代看來確實是一個無解,可在後世的金融市場中,這幾乎是每天都在發生的事。
這被稱為多邊淨額結算,也叫債務沖抵或軋差。
弗里茨拿了一張紙,在紙上畫了三個圓圈,分別寫上了「政府」「銀行」「農民」三個詞。
「先說我們手上有什麼吧,叛亂貴族被沒收的地產,現在歸政府所有,這些地原本用途是什麼呢?賠償銀行在火災中的損失,對吧?還有是在賠償柏林城的火災中的損失。」
他在政府和銀行之間畫了一個箭頭,代表政府欠銀行的賠償。
「賠償有很多種方式,直接賣地是一種,我們試過,沒人買得起。當然也可以由政府直接收購土地,將土地直接折算成現金進行賠償,但國庫沒有錢。」
「而如果我們提供一筆貸款呢?」
弗里茨在銀行和農民之間畫了第二根箭頭。
「銀行向農民發放一筆長期貸款,用途僅限於贖買這些被沒收的土地。這樣土地就有了銷路,農民拿到貸款付給政府,政府收到買地款後,作為賠償付給銀行。」
通過土地,農民和政府之間又形成了第三根箭頭,三根箭頭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圓,箭頭從銀行到農民,從農民到政府,從政府回到銀行,正好走完一圈。
「農民得到了什麼呢?土地,以及擺脫地租之後穩定的收入來源。銀行也終於得到了政府的賠款,將原本資產上的窟窿堵上了,同時還擁有了一筆以土地為抵押的長期貸款。這是一筆優質資產,每年都有穩定的利息收入。」
「政府得到了什麼?土地賣出去了,賠款也支付出去了,政府債務也減輕了。而且賣地的收入扣除掉賠付給銀行的部分,應該還會有盈餘,而這筆盈餘正好用來發放軍隊的遣散費。」
正所謂:貨幣作為流通手段,只是在交換的瞬間起媒介作用。
「這一圈的債務乍一看總額要有3000萬甚至更高,可只要銀行拿出300萬作為流動資金,每一圈就能消掉900萬的債務規模,只需要多來幾圈,整個債務就可以全部消除。」
這就是後世經濟能膨脹到如此大規模的原因。
他們並不受限於帳面資金,而是依賴債務鏈能否閉合。通過相互抵消或者一筆流動資金的周轉,整個債務泡沫就會被消化。
所以即使全球經濟債務總量是 GDP的數倍,但每天並不會真的搬幾倍 GDP的現金去還債。
這種嶄新的理念完全超出了眾大臣的認知範圍。
施泰因苦笑了一聲,這位殿下腦子裡裝的東西,和他們這些在舊制度里浸淫了大半輩子的官僚,根本不在一個維度上。
財政大臣哈登貝格在紙上驗算了一番,寫完後盯著那組數字看了很久,點了點頭。
「殿下,如果這套理論被系統地整理出來,發表成論文,它將徹底改寫歐洲經濟學界對貨幣與債務關係的認知。」
弗里茨心裡清楚,這些東西在後世不過是金融學入門的常識,多邊淨額結算、債務沖抵、貨幣乘數效應,隨便一個經濟學本科生都能在考卷上畫出比他剛才更漂亮的箭頭圖。
在1806年的普魯士,在這個連中央銀行都是他親手創建,連紙幣都要靠他三道命令才能穩住信用的時代,這套理論確實太過超前了。
「論文的事以後再說,哈登貝格閣下,財政部需要和央行一起,在三天之內核算出布蘭登堡沒收地產的總估值,然後算出啟動這筆循環貸款所需的最低流動資金。」
「施泰因閣下,貸款章程的事還是交給你,利率和期限你來定,原則只有一個,農民要還得起,銀行不虧損。」
內閣認可了這個處理方案,隨即轉入下一步部署。
會議結束後,弗里茨叫住施泰因,拿出一封信,上面寫著舒爾茨家的地址。
「讓普魯士皇家銀行發一筆無息貸款給舒爾茨家,用於贖買她家耕種的土地,手續從簡,由我替他們家擔保。」
「還有舒爾茨家的弟弟,等長大了如果願意參軍,給他一個軍校名額。」
施泰因收好信封,點點頭,示意自己記下了。
「這樣我能將那張紙留下嗎?」施泰因指了指弗里茨畫的那三個圓圈。
經過弗里茨同意後,施泰因如獲珍寶般,將它折好塞到口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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