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舒爾茨
馬車駛出柏林城,身後跟隨著一群騎兵團。
弗里茨靠在座椅上,望著外面雪蒙蒙的曠野。
目前柏林的政治情況漸漸平穩,各項事務順利運行,內閣和市議會已經能穩步處理各項事務,他便趁機從城中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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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跟人打招呼,他只是想看一看各地對於他土地制度改革的落實情況。
廢除農奴制,允許農民贖買土地,擺脫人身依附都是他在《十一月敕令》中,早就簽署好的命令。
施泰因曾委婉地提醒他,政令從柏林傳到鄉間需要時間。
但在弗里茨心中,那或許不是距離問題,而是有沒有人願意讓他在普魯士大地上生根。
他決定親自去看一看。
坐在馬車上,弗里茨不由得想起那段從軍校一路坐車到耶拿的經歷。那是他這輩子坐過最久的馬車。讓他不由得想起那些車上的戰友們,一個個鮮活的生命,都在戰爭中逝去。
馬車在村口停了下來。
幾個在村口曬著太陽的老人抬起頭,看見騎馬的士兵和那輛掛著徽章的馬車,愣了片刻,隨即慌亂地站了起來。
弗里茨跳了下來。
「你們的領主是誰?」
老人們彎腰向他行禮,回答了一個讓弗里茨熟悉的名字,那正是參加叛亂的貴族之一。
「你們知不知道,柏林已經下令廢除農奴制,允許農民贖買土地?」
眾人面面相覷,皆搖了搖頭,唯有一個看著年輕點的中年人開口道:「聽是聽過,可是沒見著有人來管。」
「什麼叫沒人來管?」
「官老爺在柏林下命令,可到了這兒,還是伯爵大人說了算。我們種的地是伯爵的,磨坊是伯爵的,打官司也歸伯爵管。您說贖買,贖買得拿錢吧?我們一年就掙幾十個塔勒,能吃飽肚子不餓死人就不錯了,上哪兒有餘錢贖地去?」
弗里茨越聽越來了興趣,看來不只是他頒布的敕令沒落實,就連沒收這些貴族的土地都沒真正施行,依舊由這些貴族在地方維持著統治。
這是整個普魯士基層權力的結構問題。
在十九世紀初的普魯士,貴族在地方掌握著他們「自古以來」的封建權力,法律只是廢除了農奴制,但並不影響他們世襲司法權和世襲警察權,甚至各縣的縣長也在本地貴族的政治影響下,成為了對方的代理人。
土地贖買和沒收叛亂貴族的田產,這兩件事雖然讓容克們肉疼,但還不至於讓他們拼命。
可一旦動了地方司法權和警察權,那就是動了容克貴族的根基。
他們之所以是貴族,不僅僅是因為他們擁有土地,更是因為他們在這片土地上擁有不受中央約束的統治權。
剝奪這些權力,等於剝奪他們作為貴族存在的全部意義。
到時候,所有容克都會聯合起來站在他的對立面,不分保守派和溫和派,他們都會對此抱有極端敵意。
離柏林最近的布蘭登堡地區尚且如此,更遠的波森、西里西亞會是什麼樣?
弗里茨晃了晃腦袋,這些都不是能著急的,改革要一步步來,不能一口吃成大胖子。
他此次來也是有正事的,他朝眾村民問道:「你們知不知道舒爾茨的家在哪裡?」
「知道知道,老舒爾茨的兒子嘛,打仗死在耶拿了,可惜了,那是個好小伙子。」
弗里茨托人領路,一路穿過村子,走到一個土屋前。
他這次沒有穿軍裝,一反常態地穿了一身肅穆的黑衣服。
舒爾茨家的房子比村里其他人家更顯破敗,門虛掩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孩跑了出來,撞到弗里茨懷裡。
「你不長眼!敢衝撞殿下!」一旁領路的村民見到小孩身上的泥污弄髒了眼前王室之人的衣物,急忙怒斥道。
「無妨。」弗里茨擺了擺手,將孩童抱了起來。
一位婦人聽到聲音從土屋中走了出來,看到弗里茨,又看到他身後跟著的親衛。
她慌慌張張地,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她顯然意識到來了大人物,卻不知道到底有多大,只是本能地弓下腰去行禮。
弗里茨一手拖住對方肩膀示意不用多禮。「夫人,您是舒爾茨的母親?」
「是,是。」婦人抬起頭,看向弗里茨,她有些不敢置信地揉著眼。「舒爾茨?是你嗎?」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你終於回來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們說的是假的,你怎麼可能死了……」
她伸出手,想要摸弗里茨的臉。
眼前的婦人面容憔悴,雙手都是老繭。
「我……是舒爾茨的朋友。」
老婦人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仔細看了看弗里茨的衣服,又看了看他的臉,眼裡的光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對不住,對不住,老爺,我看錯了,我兒子和您差不多高,是我錯了……」
弗里茨搖搖頭:「沒事,您拿我當舒爾茨也一樣。」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件軍裝,是他在去耶拿路上,舒爾茨看他扒來的軍裝不合身,主動和他交換的。
「這是他的軍裝。」婦人將衣服抱在懷裡。
她十幾年將舒爾茨拉扯大,一眼便認出這是兒子的衣服,他經常穿回來讓她洗,上面還有婦人怕他弄丟留下的記號。
弗里茨站在一旁,沉默,覺得自己的兩條腿像是灌了鉛。
舒爾茨將那條毛毯讓給了他,但他自己卻沒能度過那寒冷的夜。
這塊石頭一直壓在弗里茨心裡,不知道有多少人像舒爾茨一樣,從這片貧瘠的土地上走出來,走進普魯士的軍營,走到戰場上,然後把命留在了某個不知名的角落裡。
他總要為這些為他、為這個國家流血犧牲的人做些什麼。
從女人口中,弗里茨得知了舒爾茨的父親在戰爭中犧牲了,作為烈士的孩子,舒爾茨從小天分優異,雖然生活在貧困的家庭環境中,身材並沒有長得高大,卻十分聰明好學,進入了軍校。
只是現如今,這個家庭的頂樑柱又一次倒下了,家庭的重擔落到了舒爾茨的母親身上,而他們家又有什麼財產呢,就連種的土地也不屬於她自己。
他們為這個國家提供了最寶貴的血肉,可他們的家人,卻連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都沒有
弗里茨很想要問她,自己能幫到什麼。
可他看向小男孩,看向門外聚集的村民們。
弗里茨知道懷璧其罪的道理,他給再多,對方孤兒寡母,在眾目睽睽下獲得重金,只怕自己一離開,周圍村民便會撲上來搶奪。
他站起來,朝婦人深深鞠了一躬。
在這個時代,王儲,或者一位貴族向平民行禮是聞所未聞的。
「舒爾茨的遺骨會遷回柏林,葬在榮軍公墓,和所有為柏林捐軀的士兵在一起。」
「您兒子十分勇敢,始終堅守著普魯士的榮光。」
婦人哭出聲來。
「這些土地,應該屬於耕種它的人。」
弗里茨轉向門外,似是在跟隨行的官員說,又像是在對周圍的村民說話。
「記下來,所有沒收的貴族土地,優先提供給原耕種土地的農民進行貸款贖買,由普魯士皇家銀行牽頭,所有銀行都必須對此提供專項貸款。」
官員匆匆記錄,弗里茨繼續往下說。
「我要讓農民們不再擔心自己耕種的糧食天然就被別人拿走一份,我不允許這群為祖國貢獻最多的人,卻忍受著最大的困難。」
「所有銀行都必須對贖買土地的農民提供長期貸款,保障《十一月敕令》的實施。」
周圍村民顯然也意識到這個年輕人的身份,隨著領路的中年男子撲通跪下,其他村民也跟著跪成一片。
「站起來!不許跪!柏林已經廢除了農奴制,你們皆是普魯士的自由人!」
跪著的人們抬起頭,臉上寫著同一句話,法律上的自由人,算自由嗎?
弗里茨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不算。
沒有土地的自由人,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受窮。
土地是唯一的出路,而買土地需要錢,農民最缺的就是錢。
「你們也聽到了!你們拿著自己的憑證,皆可以去銀行辦理長期貸款,甚至過幾天我也會派人下鄉為諸位提供貸款。」
「你們拿到了錢,就可以依照法律贖買你們耕種的土地!」
「青天大老爺!」
「站起來!不許跪!」
老婦人聽著,眼睛中帶著些對生活的新希望。「老爺,您是誰?」
「一個欠舒爾茨一條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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