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共赴國難
雙方都不願聽對方的,可軍隊呆在原地終歸不是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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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普魯士軍隊的紀律來講,哪怕弗里茨是王儲,也沒有對軍隊的管轄權。只有國王威廉三世擁有至高無上的統帥的權力,各支部隊都要聽他的。
「我再重複最後一遍,前線戰況緊急,侯爵閣下正在與法軍主力激戰,我接到的命令是立刻率部馳援。而您沒有任何指揮權,按照軍律,我完全可以將您強行帶走。」
呂歇爾完全可以強制性地將弗里茨帶走,只是緣於他的失誤,剛剛差點誤傷了王儲,此時如果再粗暴地將殿下拽走,他就真的把人得罪了。
當然,若是弗里茨一而再,再而三地執拗,呂歇爾也不可能陪一個孩子在這裡胡鬧,影響軍國大事。
思慮再三,弗里茨只好退讓了一些。
「我認為可以派出一支小股部隊前出偵察,核實前線戰況的真偽。我們大部隊始終與城東的主戰場保持一定的安全距離,避免進入拿破崙設下的陷阱。」
「如果偵察的結果顯示侯爵的戰報屬實,我立刻閉嘴,跟您一起上去,絕不廢話。如果戰況並不像侯爵所言的那樣,必須立刻脫離此處。」
呂歇爾思考了一下,若是不戰而逃,拋棄隊友,陛下肯定饒不了自己。
但要是真像殿下說的這樣,真實戰況與侯爵所說的不同。
那就是侯爵謊報軍情,是圈套,他又需保護殿下的安全,不能涉足險地。
如此一來,他即使回到軍部也能交差。
「好。」呂歇爾終於點了頭,同意了弗里茨的提議。
他下令部隊繼續開拔,同時將弗里茨帶在身邊,由衛兵嚴加看護。
騎在馬上,呂歇爾起初心裡還是十分篤定的,雖然被王儲的事耽擱了些時間,但他並不在意。
法軍正被友軍壓制著打,早一點到、晚一點到,區別不大。
他去了,最多也就是錦上添花。
這場仗的大功勞肯定是霍恩洛厄侯爵的,他不過是幫忙追一追逃兵,幹些打掃戰場的收尾活計罷了。
侯爵是久經沙場的老將,資歷與經驗都擺在那裡,有什麼理由謊報戰況?
可隨著部隊離主戰場越來越近,呂歇爾心中那份篤定,開始一點一點地碎裂。
一個個景象,仿佛都在印證那位少年王儲的猜想才是正確的。
他們在前往戰場的路上,遇到了一個名為「卡佩倫多夫」的村莊。
原本供部隊通行的道路,此刻被大量雜物堵得嚴嚴實實。歪倒的炮車、翻覆的馬車、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傷兵,全部堆積在道路中央。
部隊不得不停下腳步。
呂歇爾叫住一個瘸腿的傷兵。「前面發生了什麼,霍恩洛厄侯爵那邊的戰況如何?」
那傷兵有些呆愣,似乎還沒從戰場陰影中緩過神來。
呂歇爾有些急躁,抓住傷兵的肩膀:「是不是前線大捷,你們不過是侯爵撤下來整備的傷員?是不是!」
他急迫地想從傷兵嘴中得到一個,與他心中相符的答案。
而傷兵的話,卻擊碎了他的幻想。
「我們,我們敵人的身影都看不到,法軍的子彈卻從四面八方射來,我們成了活靶子……」
呂歇爾不願接受這個事實,他寧願相信對方是因畏懼戰場所編造的謊言。
「這絕不可能,我接到的消息明明是法軍被我方擊潰。」
呂歇爾一把推開他,又拽住另一個士兵問同樣的問題。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他把整個村子裡能找到的傷員,一個一個叫過來問。
而得到的答案皆是相同的。
他頹然鬆開了最後一個士兵的衣領。
不需要再問了。
從這些零散的敘述里,他幾乎可以拼出戰場上的全貌。
法軍散開躲藏在各處,從各個角度開火射擊。普軍找不到明確的目標,只能按侯爵的指令列隊向前衝鋒,試圖拉近距離,可越是靠近,敵人的火力就越是密集。
侯爵的火炮甚至出了故障,被丟棄在半路上,而法軍的火炮卻越打越多。普軍的線列步兵陣線,被一寸一寸地撕成了碎片。
「我隨士兵們狼狽逃竄,而我什麼都沒能挽救,對不起將軍,我只剩下我這不值一提的生命。」一位少校說道。
呂歇爾沉默了很久。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弗里茨。
這位王儲早在離戰場千米外就看破了法軍的圈套,而他還是死活不肯相信殿下的話,執意向前。
「少校,這裡與戰場還有多遠。」
「將軍您不要再向前了,法軍就像幽靈一般,我們從沒遇見過這種軍隊。」
「少校,你只需要服從命令!」
「此處離法軍只有不到兩公里路,侯爵大人已經深陷法軍的包圍圈了,恐怕支撐不了多少時間。」
呂歇爾點點頭,低聲道:「也就是說,我們此時就算撤退,以法軍的速度,也足矣咬住我們的尾巴。」
他拍了拍少校的肩膀:「你的命並不是一文不值。去把傷員組織起來,重新整編,我們還有事情要做。」
少校抬起頭,原本有些乾澀失神的眼睛在聽到將軍的話後,流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
他盯著呂歇爾看了兩秒,似乎明白了一切,然後他挺直身體,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是,將軍!在下會用餘下的生命證明對祖國的忠誠!」
少校轉身朝村莊中剩餘的傷兵走去。
「殿下,您帶這支部隊回去,是有什麼打算嗎?」呂歇爾此刻沒有了起初的自信,主動到弗里茨身前,詢問道。
「我還能做什麼?無非是繼續向後退守防線,阻擊法軍入侵祖國。」
弗里茨的語氣中,不免帶了些對將軍的埋怨。
如今離法軍越來越近,對方有騎兵,一旦發現並咬住普軍,他們撤退速度必然減慢,很難全身而退。
呂歇爾將軍拔出刀半出鞘,向弗里茨躬身行禮。
「殿下,請允許卑職說幾句心裡話。」
「您說吧。」弗里茨看到呂歇爾的姿勢,微微動容。
這是普魯士軍人對王室成員最莊重的軍禮,半出鞘的刀意味著以性命相托。
「今日之事,殿下以身犯險也要提醒卑職其中有蹊蹺,是在下自負,導致我軍差一點就深入險境。」
「殿下還年少,便敢於身先士卒,並眼光銳利,能看出法軍的圈套,實乃少年英才。」
「普魯士有殿下在,乃是不幸中的萬幸,請殿下一定要保重自身,切勿再隻身犯險了。」
呂歇爾卸下自己一側的指揮刀,將其鄭重交給弗里茨。
「以上是對殿下的一些建議,如今卑職有一不情之請。」
「如今法軍正在合圍侯爵,一旦侯爵部隊被吃掉,法軍就會騰出手來對付我們。」
弗里茨意識到了什麼,卻被呂歇爾抬手止住。
「臣懇求殿下保重自身,帶部隊向東撤離。只需留臣的衛隊和直屬的步兵團,加上村中的兩千傷兵,憑這裡的屋舍和地形,在下有信心拖住他們一陣。」
「殿下不必多言,此事只能由臣來做,法軍還不知道殿下身在此處,只要將各團的軍旗和卑職留在這裡。」
「法軍必然不會拋下一個將軍不抓,而去追擊一個不存在的殿下的。」
呂歇爾直起身:「博爾克!將殿下帶走,離開十里以後,軍隊由殿下全權指揮。」
博爾克從陣中縱馬而出,將弗里茨擄到馬上,帶著其餘的兩萬人向後撤退。
呂歇爾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漸行漸遠的煙塵,終於放心地點了點頭。
「謝殿下成全。」呂歇爾輕聲道。
他已年過半百,從軍三十餘年。
若能在最後這一仗里,為殿下爭出一條生路,為普魯士保住一絲希望,那便是死得其所。
他命令手下開始在周圍尋找掩體,就地利用一些雜物,依託村莊組建防禦陣地。
沒過多久,法軍的兵鋒便來到了此處。
他一眼便看到了在前頭被俘的霍恩洛厄侯爵。
侯爵也看到了他,兩人對視。
「呂歇爾!聽我說,不要再做無謂的抵抗了。元帥已經答應,只要你放下武器,所有人都會得到體面的待遇。拿破崙皇帝本人也十分欣賞普魯士軍人的勇敢,他會……」
「住口,老匹夫,你傳假情報將我坑害於此,如今你還好意思投降法軍,你對得起國王陛下嗎?」
呂歇爾朝將士們高喊。
「將士們,我與你們同在,絕不投降!為了國王,為了普魯士,共赴國難!」
「共赴國難!」
起初法軍並不願意與普軍打這種攻營戰。普軍有掩體保護,強攻之下,法軍的傷亡會很大。
然而霍恩洛厄侯爵轉身便向法軍元帥報告,村莊裡的人是普軍中將呂歇爾,且軍旗也在此處,若能將此人俘虜,定是大功一件。
法軍撲上來了,一輪又一輪。
如呂歇爾所料,被他們牽制在了這裡。
這為殿下和大部隊的撤離,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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