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宴會

  孟德爾頌家族的宅邸坐落在柏林萊比錫大街。

  是一條歷史悠久且繁華的東西向主幹道,也是典型的富人區。

  弗里茨到達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道路上瀰漫著糞便的味道。

  萊比錫大街的相對還算整潔一些,但由於主力交通工具是仍然是馬匹,馬這種物種基本上就是隨走隨拉、想吃就拉。

  加上又沒有人系統清理,味道自然是一言難盡。

  宅邸門口停著一長排馬車,車身上鑲著各色家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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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德爾頌的宴會向來不缺達官顯貴,這一點弗里茨早有心理準備。

  畢竟,這個家族出過摩西·孟德爾頌那樣的人物,一位讓整個德意志文化界都肅然起敬的哲學家。

  光是衝著這個名字,就足以讓柏林的顯貴們放下身段,走進一棟猶太銀行家的宅邸。

  路易絲王后今天穿了一式白色高腰長裙,沒有帶太多隨從,正站在一輛馬車旁邊和一些相識的夫人聊著天。

  邊和朋友聊著天,時不時用扇子遮住半張臉,路易絲並不想太過張揚。

  當她看到弗里茨從馬車上下來時,眉頭挑了挑。

  路易絲今天也是來參加孟德爾頌家的宴會,但她在賓客名單上沒有看到自己兒子的名字。

  這種場合向來有固定的圈子,要麼是文化界的大人物,要麼是猶太金融圈的核心成員。

  路易絲自己能拿到請柬,靠的是她在普魯士文化圈多年經營的影響力。

  至於弗里茨,他一個十多歲的少年,跟這個圈子能有啥關聯。

  她原本的猜測很簡單,這孩子八成是想湊湊熱鬧,走錯了地方。

  作為一個體貼的母親,路易絲沒有立刻上前。

  她打算等弗里茨在門口被攔下來、正尷尬得不知所措的時候,再優雅地出現,不動聲色地帶他進去。

  這樣既不會傷害兒子的自尊心,又能讓母親戲弄一下自己的兒子。

  想到這裡,路易絲不禁用扇子捂住嘴,笑意溢於言表。

  路易絲躲在朋友身後,靜靜地等著。

  接下來的一幕,令她大吃一驚。

  她看到,僕人一番詢問,她兒子真的掏出了一份請帖。

  然後,孟德爾頌家的大門打開了。

  走出來的不是普通的管家,而是一位穿著正裝的紳士。


  路易絲認得這個人,約瑟夫·孟德爾頌,已故哲學家摩西的長子,如今孟德爾頌銀行的實際掌舵人。

  約瑟夫居然親自迎了出來。

  他沒有絲毫怠慢,微微欠身,側身將弗里茨請了進去。

  孟德爾頌家的話事人親自出來迎接了。

  路易絲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張費了些周折才弄到的請柬,沉默了兩秒鐘。

  路易絲不知是小心思落空,有些氣鼓鼓,邁步朝大門走去。

  她倒要看看,自己這個剛從她手裡借走一萬塔勒的兒子,跑到這種場合來,到底要幹什麼。

  弗里茨並不知道自己母親正在身後尾隨。

  此刻他的心思全放在了約瑟夫·孟德爾頌身上。

  能被孟德爾頌家族的話事人親自迎接,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施泰因給他的那張請帖分量之重,顯然遠超他的預估。

  看來自己欠了個不小的人情。

  原本他以為,自己多半需要在門口報上身份,再由僕從通傳,等上片刻才能進門。

  畢竟在場認識他的人並不多,除了家族成員和少數打過交道的官員,他在柏林社交圈裡還是個生面孔。

  但約瑟夫顯然是認識自己的。

  「殿下能賞光,是孟德爾頌家的榮幸。」

  約瑟夫一臉微笑:「您需要我向今天的賓客介紹一下您嗎?」

  弗里茨搖了搖頭道:「不必大張旗鼓,孟德爾頌先生,我只是想來看看。」

  約瑟夫的目光在弗里茨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含義。

  隨即他微微一笑,招來一名僕從,低聲吩咐了幾句。

  然後對弗里茨說道:「無論殿下有任何需要,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僕從在前面引路,弗里茨跟在後面,踏進了燈火通明的宴會大廳。

  宴會大廳里早已是人聲鼎沸。

  枝形水晶吊燈的光芒灑在拋光的大理石地面上。

  上面掛滿了成千上萬片捷克或威尼斯產的水晶,每一盞吊燈上都插著幾十甚至上百支最高級的蜂蠟蠟燭。

  當所有蠟燭都被點燃時,光線穿過水晶稜柱,折射成百上千的虹彩。

  穿著華服的賓客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

  食物無限供應,酒類隨便拿。


  可能是在座的都是一些注重名望的紳士,弗里茨並沒有見到有人去拿吃的喝的。

  當然弗里茨為了出席這種場合,也特意仿照後世西裝風格,穿了一套燕尾服,內搭白襯衫。

  其實少年的弗里茨便和拿破崙一般高了,弗里茨在家中顯擺的時候,自封普魯士的拿破崙。

  總覺得自己在復刻課本上拿破崙的形象。

  如此精心打扮,自然不會去做一些有傷風化的事。

  弗里茨忍住了欲望,沒有跑到餐桌上洗劫一波。

  若是前世的弗里茨到了這種場合,必然是當作自助餐好好嘗嘗。

  空氣中飄蕩著食物的香氣、葡萄酒的醇香,還有……。

  不對,在外面還不明顯,而到了封閉的室內,加上人數的增多。

  弗里茨鼻子受到了暴擊,那是股讓他幾乎瞬間屏住呼吸的香水味。

  濃烈得幾乎能把人熏一個跟頭。

  弗里茨出於禮貌,並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來。

  他知道這不能怪這些人。

  這個年代的歐洲人,尤其是上流社會,普遍對洗澡抱有一種近乎迷信的恐懼。

  他們認為水,尤其是熱水會讓皮膚的毛孔張開,讓病邪乘虛而入。

  身上積攢的那一層污垢,在他們看來反而是抵禦疾病的天然屏障。

  不洗澡是常態,體味濃重也是常態。

  於是香水就成了必需品,越濃越好,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醃進香料桶里。

  當然弗里茨可不管這一套。

  他洗澡,天天洗。

  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這大概是一種不要命的怪癖了。

  他端了一杯水,不動聲色地退到了宴會廳角落。

  這裡靠近落地窗,通風稍好一些,那股讓人窒息的香水味也淡了幾分。

  靠在角落裡,弗里茨也能以旁觀者的視角審視整個宴會。

  作為一個王國的繼承人,他太清楚自己的分量了。

  在這個君主制的歐洲,中央權力不由選舉產生,而是牢牢掌控在王室手中。

  一個國王對這個國家的看法,就是他繼位之後這個國家未來的走向。

  一個人一旦年過二十,世界觀就基本定型了。

  那些位於政治弱勢地位的資本家和市民很難去改變一個成熟君主的想法。

  但少年繼承者就不一樣了。


  至少在外人看來,王儲仍處於成長階段,世界觀尚未定型,只要稍加引導,是很有希望被拉到己方陣營的。

  歷史上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老皇帝英明神武、壓制群臣,太子卻在士大夫們的包圍中長大,對這群討好自己的文人言聽計從。

  一旦老皇帝駕崩,這些人的好日子就來了。

  弗里茨清楚,若是表明自己的身份,在今晚這場宴會上,自己可沒法消停了。

  會有源源不斷的人蜂擁到自己身邊,而他們十有八九都懷著這樣的盤算。

  即便他沒有暴露,時不時投在身上的目光,也在打量這麼一位少年的身份。

  出現在這種場合,必然非富即貴。

  大概,由於約瑟夫親自將自己領進,他們或許當成孟德爾頌家族的孩子了。

  只可惜,他們就算知道我的身份,也改變不了什麼了!

  弗里茨如此想到,他洋洋自得起來。

  這副少年的軀殼裡裝著的,可是一個來自後世、早已成熟的靈魂!

  「小弟弟,可以請您跳一支舞嗎?」

  一位穿著低胸禮服、香氣襲人的貴婦款款走來。

  原本堅固的堡壘,瞬間倒塌。

  弗里茨竭力將自己的雙目,從不該看的地方挪開。

  「抱歉,我不會跳舞。」

  弗里茨不自覺用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那真是太可惜了。」

  貴婦不甘心地又看了他一眼,甚至往前挺了挺。

  弗里茨懷疑對方有什麼癖好。

  壞了,我成蘿莉了。

  弗里茨咽了口吐沫,端起水杯。

  「對不起,借過一下。」

  他故意不看對方,從身旁躍過。

  貴婦見對方實在沒有這個意思,才不情願地轉身離去。

  「靠北了,這是什麼情況。」

  這已經是今晚的第四個了。

  弗里茨豪飲一大口水,讓自己冷靜了下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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