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倫瑞克公爵
從柏林戰爭學院離開時,弗里茨臉上帶著難掩的滿意神色。
兩人的談話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結束時已是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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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恩霍斯特親自將他送到門口,在這位素來嚴肅刻板的軍官身上是極為罕見的舉動。
毫無疑問,這位王儲已經成為了沙恩霍斯特最為看重的忘年之交。
沙恩霍斯特早就有意對普魯士軍隊進行根本性的改革,他那套關於總參謀部制度的構想已經在腦海中打磨了多年,卻始終缺乏一個足夠分量的支持者來推動實施。
說到底,他不是普魯士人,在這個講究出身與資歷的軍隊體系中,始終是個外來者。
那些出身容克世家的老派將領們,對他的理論嗤之以鼻,認為一個漢諾瓦人根本不理解普魯士軍隊的傳統。
他在中央缺乏根基,缺少一個能夠支持他的普魯士貴族,提供政治庇護。
弗里茨的出現恰好解決了這個困局。
作為這個王國未來的繼承人,弗里茨不僅認可了他的軍事理念,更在交談中提出了許多令人耳目一新的補充意見。
兩人關於參謀部的組織架構、戰時指揮體系的權責劃分、軍官培養的標準化流程等問題進行了深入討論,相談甚歡。
許多沙恩霍斯特原本還在猶豫的細節,在這次談話中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這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感覺,眼前這位年少的王儲,是真的理解他在想什麼。
支持他進行改革,對弗里茨而言同樣是順理成章的選擇。
眼下的局勢已經容不得普魯士繼續觀望了。
就在不久前,奧斯特里茨會戰的消息已經傳到柏林。
奧斯特里茨戰役,又稱「三皇之戰」,法蘭西皇,俄羅斯皇,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齊聚在此。
法蘭西皇帝拿破崙展現他超凡的軍事才能,一舉將聯軍擊潰。
整個歐洲大陸都在法蘭西的陰影下戰慄,拿皇目光已經看向東方,而普魯士卻還在猶豫不決。
其實在11月拿破崙占領維也納的時候,普魯士就意識到了問題,由不倫瑞克公爵促成了《波茨坦條約》,普俄結盟,普魯士準備對法宣戰。
而就當普魯士外交大使豪格維茨帶著對法的最後通牒來到維也納之時。
造就了歷史上著名的外交場面,他原本是要遞交宣戰通知的,卻看到拿破崙手握長刀佇立在身前。
豪格維茨只能低下頭,向拿皇賀:「我向陛下祝賀勝利。」
拿破崙一句話打斷了豪格維茨。
「看來是命運女神把您的祝賀對象改變了!」
拿皇臉上帶著譏諷的笑容,顯然他早就知道了豪格維茨此行原本的目的。
就在今日的御前會議上,豪格維茨相當於被拿皇摁著頭,從維也納帶回了《申布倫同盟條約》。
條約要求普魯士與法國結盟,並割讓安斯巴赫等地,以換取英國的漢諾瓦。
這等於公然與所有原盟友為敵,背叛加入敵國陣營。
普魯士內部爭議不斷。
軍方激進派力勸國王加入反法同盟,趁法軍主力尚在南方之際出兵夾擊。
「普魯士的榮譽被豪格維茨這個懦夫丟盡了!」
「拿破崙的野心絕不僅僅停留在萊茵河,他會摧毀的是整個神聖羅馬帝國,一旦讓法國人站穩腳跟,德意志各邦的君主們都將面臨滅頂之災。」
然而腓特烈·威廉三世根本不這麼想。
這位生性優柔寡斷的國王本來就懼怕開戰,如今反法同盟慘敗的消息傳來,更是徹底打消了他僅存的那點戰意。
「漢諾瓦是實實在在的戰利品,連俄奧聯軍都灰飛煙滅,單憑普魯士一國,能對抗法國嗎?」
弗里茨年紀還小,對這些事情沒有什麼發言權,僅因為他王儲的身份,被允許旁聽。
不過弗里茨發現德高望重的普軍總司令、元帥——不倫瑞克公爵斐迪南卻一言不發。
這是不同尋常的,在弗里茨記憶中這位老公爵應是堅決支持反法的一員。
會議最終不歡而散,沒有達成任何共識。
散會後,弗里茨主動找到了不倫瑞克公爵。
老公爵是七年戰爭的老兵,70歲的陸軍元帥,資歷極深。
「殿下來找老臣,不知有何事?」
「元帥閣下。」
弗里茨將沙恩霍斯特重新編寫的《普魯士陸軍全面改革規劃綱要》遞到了老公爵面前。
「我對普魯士軍隊的現狀有一些想法,希望能得到您的指教。」
這份綱要系統地闡述了總參謀部制度的構想、新式訓練體系的設計方案以及戰術指揮層面的革新思路。
其中許多新奇的觀點確實勾起了不倫瑞克公爵的興趣,他翻閱了幾頁。
「殿下年紀輕輕便關心軍務,實屬難得。」
話雖如此,他的語氣更像是在誇獎一個孩子畫了幅還算像樣的塗鴉。
王儲頻繁接觸軍方要員,無非是想藉助自己在軍中的巨大影響力,為自己在軍方鋪路罷了。
為自己積累政治資本,這是歷代王儲都會做的事,算不上什麼新鮮。
「元帥閣下,我並非在開玩笑。如今反法同盟剛剛在奧斯特里茨遭受慘敗,拿破崙的軍隊所向披靡。」
「我知道宮中許多人仍然主張加入反法同盟,但恕我直言,以普魯士軍隊目前的狀況,貿然與法國開戰無異於自取滅亡。」
不倫瑞克公爵翻動文稿的手停了下來。
「殿下對軍國大事倒是很有見地。」
「不過殿下或許不知道,普魯士軍隊的訓練體系,是經過戰火檢驗的。」
「我當然知道。」
弗里茨向前邁了一步,被如此孩視,他也有了些怒氣。
「但我說的恰恰就是這個,如果繼續按照弗里茨操典去訓練部隊,等他們在戰場上遇到拿破崙的法軍,就是把他們往火坑裡,讓他們排隊等著被槍斃!」
剛說完,弗里茨就後悔了,他此次來也只是想試一試,能否更早進行軍事改革,沒想過得罪如今的陸軍元帥。
空氣凝固了。
不倫瑞克公爵緩緩合上文稿,坐直了身體。
他盯著面前這個半大的少年,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怒意。
弗里茨操典——那是腓特烈大帝親自製定的勝利法典,是普魯士軍隊橫掃歐陸的根基。
他曾親身跟隨大帝在戰場上踐行這套操典,親眼見證它如何將一支普魯士軍隊鍛造成令整個歐洲膽寒的力量。大帝曾親口稱他為軍中最為優秀的將領,那是他一生中最高的榮耀。
而眼前這個乳臭未乾的孩子,竟敢說用這套操典訓練出來的軍隊上了戰場只會送死!
若說這話的不是王儲,哪怕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校官,也早已被他轟了出去。
可面前的是未來的國王,而且還是個半大的孩子。
老公爵壓住胸中的火氣,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了那些文稿上。
這一次,他看得比方才認真了許多。
他翻了幾頁,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老公爵抬起眼,仔細打量著面前這個少年,稚嫩的面孔,白皙的皮膚,無論如何也不像能寫出這些東西的樣子。
弗里茨看出了他的懷疑,坦然迎上目光:「這是沙恩霍斯特寫的。」
「寫得沒錯。」不倫瑞克公爵放下文稿,語氣平靜了下來。
「是有些道理。」
弗里茨的眼睛亮了起來,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老公爵便抬手制止了他。
「可是殿下,法軍現在就在邊境上,法國的使者已經到了柏林。就算明天開始改革,等這套體系真正運轉起來,少說要兩三年時間。可戰爭,不會等我們兩三年。」
在布倫瑞克公爵眼中,弗里茨拋出的這些新式理論不過是少年人用來吸引注意力的手段,就好比孩子拿著新玩具向長輩炫耀一般。
就算是要實行,目前的普魯士也沒有實現的條件。
至於這些東西究竟出自誰的手筆,是沙恩霍斯特還是別的什麼顧問,根本無關緊要。
雖說如此,王儲關心軍事的想法,不倫瑞克公爵是蠻欣賞的。
外界一直傳聞小弗里茨被他媽媽培養成了一個藝術家,毫無普魯士的風範。
如今看來並不屬實。
那他便安心了。
(註:不倫瑞克公爵卡爾·威廉·斐迪南(1735-1806)腓特烈大帝臨終前親口指定他為輔佐接班人的重臣,輔佐威廉三世上台,1806年10月14日,在耶拿-奧爾施塔特會戰中,他71歲高齡依舊統軍作戰,雙眼被子彈擊中,造成失明。部下將他抬出戰場,普魯士軍隊也在這一天徹底崩潰。他在傷痛和國破的雙重折磨下,於一個月後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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