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的藥筐
黑獸衝到三丈外,劉青山放箭。
箭沒射眼,釘在它前腿舊傷邊上。黑獸吃痛,頭往左偏,劉青山抓住曾守拙衣領,往右邊溝里滾。
獸角擦過藥筐,十二年種根撒了一地。
倒樹後那名灰衣人也露了面。他沒管黑獸,先朝種根筐伸手。曾守拙腿上的黑線已爬到膝下,老頭腿一軟,仍把筐往懷裡抱。
劉青山第三箭射的不是人,是筐繩。繩斷,種根撒開。灰衣人若要拿,得彎腰一根根收。
這半息讓他們滾進溝里。
曾守拙撲回去撿。
「別撿!」
老頭像沒聽見,兩隻手在泥里扒。黑獸轉過身,鼻孔噴著白氣,又要衝。
劉青山把剩下半桶水潑在綁箭的驅獸香上。香頭一滅,甜腥味淡下去。黑獸晃了兩下腦袋,沒有再認準他們,轉頭撞向另一片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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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青山這才拖起曾守拙。
「能走麼?」
「腿還能用。」
老頭背上只剩半筐種根,仍不肯扔。
兩個人沿北溝退。南邊曬場忽然傳來一聲喊。
「我的藥筐!」
孫大有逆著人群往回跑。
他那一筐藥是上月交的,因庫房滿,暫放曬場。新帳房說等裝車才算入帳,沒裝以前少了還得他補。
獸群已經踏進曬場。
孫大有抓住筐繩,往外拖。筐底被翻倒的架子卡住,他拖不動,便蹲下去解。
有人在後頭叫他放手。
他沒放。
一群青角鹿從煙里衝出來。頭鹿躍過架子,後頭兩隻被繩絆倒,更多的從它們身上踩過去。
孫大有隻來得及抬頭。
他最後喊的仍是:「我的藥筐!」
聲音很快沒了。
孫大有身邊另有兩個人。一個丟筐跑了,只傷了手,另一個回頭想拉他,被鹿角劃開背,仍爬出了獸蹄。只有孫大有雙手都繞在筐繩上,解不開,也不肯松。
那隻筐里裝的不是值錢上品,是乙九區一季的苦參。若丟了,他以為又要從頭賠。
李貴已經下山,欠帳的舊規矩卻還留在人的手裡。
劉青山沒有往那邊跑。他隔著半個曬場,趕不到。
曾守拙也看見了,腳步停一下,被劉青山推著繼續走。
「東北角有洞。」
「你挖的那個?」
「嗯。」
「能藏幾個人?」
「擠一擠,三個。」
路被獠豬堵住,他們只能翻石埂。
四年前壘下的第一塊大石還在最底下。上頭後來加的石頭被獸撞掉兩層,底下沒散,留下齊腰高的擋牆。
劉青山先把曾守拙托上去,自己後爬。
一隻山狼撲到牆下,前爪夠不著,沿埂找彎缺口。劉青山抽箭,沒射狼,射斷旁邊吊水管的麻繩。
一截青竹掉下來,正砸在缺口。水和泥一起沖,把狼腳底沖滑。
他們越過去。
箭囊里的整箭已經不多。劉青山沒有再放。弓能嚇退一隻狼,嚇不退後頭幾十隻獸。箭留著,是給擋路的人,不是給亂跑的獸。
跑到南溝時,黃煙更重。驅獸香插在土裡,用一隻黑陶碗罩著,碗邊留縫,水潑不到火芯。
劉青山拔開竹管分口。
水沿暗溝湧來。他用藥鋤掀翻黑碗,曾守拙把濕泥推上去。香火熄滅,煙還冒一陣,終於散開。
附近幾隻被逼瘋的走獸沒了甜味牽引,開始各找缺口逃。
人群也有了路。
許帳房帶人學著拔另外兩處香。第一處用土壓,煙從邊上更濃,嗆倒一個人。到第二處才照劉青山說的,先掀碗,再整桶澆透。
南坡黃煙一斷,獸群不再只往山腰擠,開始從兩側林子散。藥園仍亂,至少不再越擠越多。
洞口前,趙小滿在裡面喊得嗓子都啞了。
劉青山掀開木架,把曾守拙先推下去。趙小滿伸手接,嘴裡還在問外頭怎麼樣。
「拿水。」
洞邊陶罐存了大半罐。劉青山給曾守拙洗臉,才看見老頭左腿不對。
褲管從膝上裂到腳踝,傷口不是獸咬,是一道很細的黑線。黑線從小腿外側穿進去,沿著經脈往上爬,周圍皮肉已經發青。
「誰打的?」
「灰衣人。」曾守拙喘著說,「他要藥筐,我不給。」
劫修的術法帶毒。
劉青山從洞裡取預存的療傷丹。下品三枚,中品一枚,分在不同陶瓶里。他先給曾守拙吃中品,又把一枚下品碾粉敷傷口。
黑線沒有停。
療傷丹能補血肉,解不了術毒。黑線每往上半寸,曾守拙的小腿便冷一分。劉青山用布條在膝下紮緊,只敢壓一刻鐘,太久整條腿先壞死。
一刻鐘後鬆開,毒又往上走。
「得找丹師。」
「先把種根收回來。」
「腿不要了?」
「種根十二年。」
「人八十五年。」
曾守拙張了張嘴,沒再說。
劉青山讓趙小滿守洞,自己回曬場找人。
這時獸群已從西缺口散,灰衣劫修也開始退。曾家留下的護院終於從庫房出來,帶幾個還能動的弟子救傷。
孫大有躺在翻倒的藥筐旁邊。
筐碎了,藥撒進泥里。人胸口塌下去一塊,手還攥著半截筐繩。
沒人敢立刻靠近,怕獸回頭。
劉青山從他身邊經過,先帶丹師去洞裡。
丹師看過腿,只說一句:「毒進脈了。」
要保命,得截。
曾守拙低頭看自己的腿。看了片刻,讓人把那半筐種根先搬進洞裡,別沾水。
丹師問誰來按住人。曾守拙說不用,叫人給一截乾淨木頭咬。
劉青山沒有進洞看刀。他在外頭把剩下的箭一支支撿回,能用的三支,折的兩支。手上有事做,裡頭骨鋸的聲音仍從土裡透出來。
辦妥以後,他才把褲管往上卷。
劉青山站在洞外,手裡還抓著那把藥鋤。
山脊能看見獸,石埂能擋第一撞,洞能藏人,竹管水能滅香,預存丹能拖住毒。
四年做下的每一件事,都只替他們多留了一點活路。
孫大有也有一隻藥筐,命便留在了筐邊。筐本來不該比命重,可在藥園待上五年,先抓住自己的筐已經成了下意識,這不是孫大有一個人的蠢。
劉青山把那半截筐繩從他手裡解下來,放在屍體旁邊。等登記遺物時,至少讓家裡知道他最後抓著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