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走獸

  獸群上山以前,鳥先沒了。

  丙七區平日風裡總有鷹,田埂也有啄蟲的灰雀。那日午後,一隻都看不見。

  劉青山站在北石埂上,往山下望。

  林子在動。

  不是風吹樹梢,是低處的灌木一片一片往兩邊倒。先衝出來兩隻青角鹿,角上掛著藤,後頭是獠豬、山狼,還有幾隻他叫不出名字的黑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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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在往坡上跑。

  最前頭的鹿腹下粘著黑灰,不是林火燒的木灰,是驅獸香里的炭粉。獠豬耳後還有針孔,像被人扎過藥。

  若只是一群獸受驚,不會三種獸都朝一個缺口擠。

  走獸遇人本該往山下散。如今它們不看藥園,也不找吃的,只顧逆坡逃。

  林後有煙。

  煙不黑,發黃,貼著地走。風送上來一股甜腥味,像藥渣燒糊。

  驅獸香。

  更遠處還有一條火線,從東往西壓,把獸群往落霞山缺口趕。

  火線燒得齊,每隔百步留一個缺口,缺口後正對藥園外田埂。放火的人熟悉地形,知道獸從哪邊進最快。

  劉青山抓起鋤頭,先敲石埂。

  當、當、當。

  石頭聲傳不遠,他又跑到窩棚,拿出裝水的銅盆,用鋤背連敲九下。藥園裡沒有警鐘,九下是曾守拙教的山火信號。

  梁下有人抬頭。

  趙小滿最先跑上來,邊跑邊喊出了什麼事。

  「獸往上走。」

  「哪來的獸?」

  「進洞。」

  「我先回丙三區拿東西。」

  劉青山抓住他背帶,把人往東北角拖。

  「來不及。」

  「我床底有兩塊靈石!」

  「命值二十塊。」

  「那是賠給家裡的,又不是給我!」

  趙小滿還要掙,第一隻青角鹿已經翻過外田埂。鹿眼全紅,後腿帶傷,撞在竹架上,把最外一根水管撞斷。

  水噴出來。

  趙小滿不掙了。

  他鑽進洞前又回頭,問孫大有怎麼辦。孫大有今日輪曬場,離這裡遠。

  劉青山說先敲盆,聽見的人都會知道山火信號。能不能進洞,要看他往哪邊跑。


  這不是保證。趙小滿聽得明白,臉白著進去了。

  劉青山掀開洞口草簾,把他推進去,遞進一桶水、兩包幹糧和一把短鋤。

  「我不出來你別開。」

  「你去哪?」

  「找曾老。」

  「你也進來!」

  劉青山把洞口木架扣上,只留一道氣縫。

  獸群還沒到正坡,藥園卻已經亂了。

  有人往山腰院子跑,有人回屋搶靈石。許帳房站在堂屋前喊先關庫門,沒有人聽清。

  曾家嫡系住的東院空著。

  劉青山經過時看見門上新鎖,院裡幾株最貴的母藥已經挖走,只留下整齊土坑。帳房桌也搬空了,牆邊還有拖箱子的印。

  他們早知道。

  三日前,巡山信就送到曾家,說山下妖獸異常聚集。曾家撤了嫡系、母株和總帳,沒有告訴外圍弟子。

  信還壓在許帳房手裡。封口已經拆過,背面有曾少康親筆的「先移貴物,勿亂人心」。

  勿亂人心,實際是怕人一散,普通藥也沒人守。

  許帳房說自己以為護院會來接人,直到今早才發現車只載了母株。

  許帳房仍在,是因為他昨夜才發現東家沒給自己留車。

  劉青山問曾守拙在哪裡。

  「甲字號田!他不肯走,說那批種根不能悶在地里。」

  「園裡護院呢?」

  「跟東家下山了兩個,剩一個去守庫。」

  獸吼從南坡傳來,已經近了。

  劉青山沒有往甲字號直跑,先上曬場高處看。

  獸群從三面進園,唯獨西邊缺口少。火線把它們壓進來,驅獸香埋在南溝和東坡,香菸隨風往上。獸後還有人影,穿灰衣,蒙臉,等獸撞散人群便往甲字號去。

  不是自然獸潮。

  有人驅獸沖園,自己跟在後頭搶藥。

  劉青山把這句話告訴許帳房,讓他別守普通庫,先毀南溝的香。

  許帳房手抖得厲害,問拿什麼毀。

  「水。堵煙,別點火。」

  驅獸香見火燒得更快,用土壓會從縫裡冒。只有整塊浸透,甜味才斷。劉青山把竹管總塞的位置告訴許帳房,又叫他拿濕布捂口鼻。

  許帳房記帳的手穩,做這件事卻聽兩遍才記住。

  他自己沿北埂跑向甲字號。


  改土時壘的石牆擋住兩隻獠豬。豬撞第一回,牆沒倒,只落碎土。第二回撞開彎缺口,被卡半個身子。

  劉青山從埂上過去,沒回頭補。

  半里竹管還在流水,斷的是最外一節。暗溝那隻木桶有水,藏身洞也有水。

  這些東西眼下都能用。

  甲字號田裡,曾守拙正把一筐種根往背上綁。

  老頭的手一直抖,繩結打了兩回沒成。

  劉青山跑過去搶下筐。

  「走。」

  「種根!」

  「人先走。」

  「這批養了十二年,沒了要再等十二年!」

  曾守拙抱住筐不放。

  田外第一排樹突然往裡倒。

  一隻比牛還高的黑獸撞進來,背後插著半截箭,箭尾綁著一小截還在冒煙的驅獸香。

  獸的左眼已經瞎了,右眼只追著香味和火光。它每踏一步,甲字號田的藥苗便倒一片。

  曾守拙抱著的不是最貴的種根,卻是他親手留了十二年的老種。曾家撤母株時沒有看上,老頭才自己來背。

  劉青山抽出長弓。

  獸不是沖藥來的。

  是被人趕來的。

  趕獸的人,就在倒下的樹後。

  灰衣人一共三個。

  一個守火線,一個往獸尾補香,一個已經越過甲字號外溝。三人不追普通藥,只看貼紅簽的母株和種根。

  劉青山在高處看見這一點,才明白獸群只是門閂。門撞開以後,真正進屋拿東西的是人。

  他把灰衣人數報給曾守拙。

  老頭問曾家護院還有幾個,劉青山說一個守庫,兩個隨東家走。

  「那便沒人來救甲字號。」

  「所以走。」

  曾守拙還是不放筐。

  黑獸背後的灰衣人抬起了手。指間不是刀,是一根發黑的細針,針尖對著老頭的腿。

  劉青山的箭先出了弦。

  箭擦過黑針,把針帶偏半尺,仍沒能全躲開。黑光貼著曾守拙左腿沒入,外頭只留一道細口。

  他還沒覺出疼,黑線已經沿褲管往上爬。

  比血走得還快。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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