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藥園百草錄
曾守拙的左腿從膝上三寸截掉。
不是傷一條腿便不能修煉。
那道黑術先穿小腿經脈,毒沿足三陰往上。丹師下刀前用銀針封了六處穴,仍有一縷黑氣越過膝頭。截得再低,命保不住,再高,人也未必醒得來。
老頭昏了兩日。
這兩日劉青山每隔三個時辰替他換一次藥。斷口第一日滲黑血,第二日才轉紅。丹師說若第三日還黑,人便醒不過來。
第二夜趙小滿守到一半睡著,手裡還攥著換藥時辰的木片。劉青山沒有叫醒他,自己把那一輪換了。
醒來第一句話,問種根有沒有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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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青山說放在洞裡,攤開了,沒有悶。
「多少?」
「撿回七十三根,壞了十一根,能種六十二。」
曾守拙閉上眼,像是又睡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夠一畝。」
藥園的傷亡到第三日才點清。
死十二人,重傷九人,輕傷三十多個。外圍三百畝藥田毀了近半,甲字號被劫修挖走四成。曾家的嫡系和貴重母株早撤,損失最小。
許帳房把巡山信拿出來。信是三日前到的,上頭寫「獸群異動,疑有人驅趕,宜封園撤人」。
曾少康只執行了前半句的撤物,沒有撤人。
他在第四日回園,帶了十名護院和兩車棺木。見到巡山信時,他先問是誰把原件留在園裡。許帳房說自己留的,曾少康沒有夸,也沒有罰,只把信收進事故檔。
外圍弟子看見的是兩車棺木。曾家人先數尺寸,再數死者,發現少三口,又下山補。
外圍弟子若提前走,三百畝沒人守,消息也可能傳給劫修。曾家算過,藥比人貴。
入園那日定的規矩開始兌現。
一條命,二十塊靈石。
重傷按損傷另算。斷手十塊,斷腿十五,傷到經脈看丹師驗單。曾守拙不是普通外圍弟子,曾少康另給五十塊養老,條件是把藥園交接清楚。
老頭收了,沒有說不要。治毒和做假腿都要錢,嘴硬不能抵帳。
許帳房拿新冊登記。姓名、田號、籍貫、家屬。登記到孫大有,沒人知道他母親的全名,只知道住孫家溝,家裡還有個弟弟。
趙小滿說他提過,娘姓吳。
「叫什麼?」
「他沒說。」
「那就寫吳氏。」
趙小滿看著那兩個字,很久沒走。
劉青山幫著清田。
孫大有的藥筐碎成六片,筐底還剩一個「乙九」的烙印。許帳房問要不要隨遺物送回,他說送。帳房嫌碎,劉青山拿麻繩重新捆成一摞。
筐里的藥不能送,已經算曾家的貨。
人死了,貨還是要入帳。
許帳房原先想在孫大有名下記「已交」,這樣家屬不用再賠。劉青山把曬場過秤的臨時票找出來,票上本來就有乙九和斤數。
不是帳房開恩。
是那筐在獸來以前已經交過,只差裝車。臨時票夾進正式帳,孫大有的田帳才真正結清。
曾守拙養到第七日,能坐起來。
他住回堂屋後間,床邊多一副木拐。斷腿處裹著厚布,藥味里混著血腥,窗子一開便有蒼蠅往裡鑽。
劉青山去時,老頭正在罵木匠。
拐短了半寸,站起來身子會歪。木匠說等傷好再改,曾守拙說歪著走一個月,腰先壞了。
劉青山拿過拐,底下墊一片硬木,纏麻布,正好多半寸。
老頭下地試了兩步。
「還能用。」
「先別走遠。」
「我不走,地自己來見我?」
他嘴上仍硬,走到門口已經出汗。練氣九層的氣息還在,左腿經脈卻斷了,黑毒又傷到丹田下行。以後能保住境界都難,往上那條路已經沒了。
曾守拙十六歲入園,在藥田裡守到八十五。四十二年管田、補冊,修為仍卡在九層。
不是少一條腿讓他不能修煉。
是他剩下的經脈和年歲,已經付不起再走一步的本錢。
老頭坐回床沿,從枕下拿出一本厚冊。
封皮是幾層藥紙裱的,邊角全黑,書脊縫過三回。上頭五個字:藥園百草錄。
字比劉青山寫得好不了多少。
冊子前幾頁還有不同人的字。第一任管事記了六年,第二任只記三頁。到曾守拙手裡,紙和墨才一層層添厚。
它不是他一個人寫的,卻是他補得最多。
「拿去。」
劉青山沒接。
「這是您的。」
「我的腿都沒了,還抱著它下田?」
「能教別人。」
「園裡誰肯學四十二年?」
「趙小滿也肯。」
「他肯說四十二年,手只肯做二十年。」
門外的趙小滿聽見,探頭罵老頭看不起人。曾守拙讓他先把丙三區的溝挖直再說,趙小滿又縮了回去。
曾守拙把冊子塞到他懷裡。
裡頭不是功法。哪塊地喜陰,哪味藥怕澇,蟲從葉背還是根邊來,藥汁怎樣熬,秤票怎樣認,按年份一頁頁寫。還有許多失敗,哪年把黃精種爛,哪年誤認一株毒草,都沒刪。
「為什麼給我?」
「丙七區活了。」
「趙小滿的田也活著。」
「他照你說的種。」
老頭咳兩聲。
「這本東西給會背的人沒用。得給真拿它下過地的人。」
劉青山問交給自己,曾家同不同意。
「這是我的私冊,不是曾家的帳。」
「裡頭有甲字號種法。」
「種法長在地里,誰都能看。曾家若說不許看,先把地蓋上。」
老頭說完又咳,咳得斷腿處一抽一抽疼,只好閉嘴。
劉青山翻到後半,見到幾頁藥汁配法。驅蟲、催根、解霉,還有一頁只寫一半,墨停在「月露」兩個字上。
「這是什麼?」
「沒配成。別亂喝。」
「您喝過?」
「吐了兩日。」
劉青山把冊子合上。
「那我先不喝。」
曾守拙罵他膽小,罵完靠著牆喘。
窗外有人繼續報死者姓名。每報一個,許帳房便在冊上添二十塊。
曾守拙聽了一會兒。
「二十塊,不少了。」
劉青山看向他。
老頭摸著斷腿上那層厚布。
「也不多。」
《藥園百草錄》壓在劉青山膝上,很沉。
不是紙沉。
是裡頭四十二年的地,還沒有人接著種。
劉青山把冊子用油布包好,沒塞進最深的洞,放在每天伸手就能拿到的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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