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小人愚鈍,只會種田
新管事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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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貴下山半個月後,曾少康又到藥園,帶來一套新衣和一把銅鑰匙。
他在曬場當著眾人的面說,園裡缺個記功小吏,管每日點卯、抄收成、發木牌。月俸六塊,住山腰小院,不必下田。
名字念的是劉青山。
趙小滿在旁邊先樂了,一肘撞在孫大有腰上。
「聽見沒有,六塊!以後得叫劉管事。」
孫大有說當小吏又不發酒,六塊也得自己買。
周圍人都在看劉青山。
丙七區不用種,月俸翻一倍,有單獨屋子,還能每天碰帳。對一個五系雜靈根的外圍弟子,這已經是往上走了一層。
衣裳也是管事樣式,灰青色,袖口窄,做活不方便,坐堂屋卻體面。銅鑰匙開的是記功房,裡頭有一隻帶鎖書箱。誰拿了鑰匙,誰便能看見所有人的月俸和定額。
曬場上不少人眼睛發熱。錢五小聲說要是自己得了,先把當年欠過他話的人都補一筆。
何老頭說真坐上去,第一件事就會有人拎著蘿蔔乾敲門。
劉青山走到台階前,行了一禮。
「謝東家抬舉。小人做不了。」
趙小滿臉上的笑僵住了。
曾少康問:「哪裡做不了?」
「字認不全,帳也不會。」
「箱數表不是你寫的?」
「只會寫幾個數。」
「記功也只要幾個數。」
「人名多。小人怕寫錯,誤東家的事。」
許帳房站在旁邊,開口說可以教。頭一個月只抄,不叫他獨自記,出了錯也有人覆核。
退路已經給到腳下。
劉青山仍低著頭。
「小人愚鈍,只會種田。」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氣。
六塊月俸不要,屋子不要,連帳房親口說教也不要。有人覺得他傻,有人覺得他拿喬。趙小滿急得在後頭直搓手。
曾少康把這句話咂摸片刻,仍讓他站著。
「抬頭說。」
劉青山抬起頭。
「你查李貴的帳,查了三年。現在說不會記功,我不信。」
「查帳只看筐。記功要管人。小人知道哪筐少了,不知道誰該多拿、誰該少拿。李貴就是從這上頭壞的。」
這句話說完,曬場更靜。
曾少康問他怕自己也壞?
「怕誤事。」
「還是怕擔事?」
「都怕。」
「你可以試一個月。」曾少康說,「試完不成,再回田裡。」
「小人住進院子,丙七區誰種?」
「另派人。」
「一個月後還能還給小人?」
曾少康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田一旦分出去,別人種下藥,便不能隨意收回。
「我可給你留。」
「東家記得,下面的人未必記得。小人還是不試。」
這回連許帳房也抬眼看他。拒絕六塊月俸是一回事,當眾把田的歸屬問清是另一回事。
曾少康看了他很久,最後把銅鑰匙收回袖裡。
「既然只會種田,便去種。」
劉青山又行一禮,退回人群。
散場以後,趙小滿追了他一路。
「你到底咋想的?六塊!一天坐屋裡寫幾個數,不用風吹雨淋。你偏回山脊刨石頭?」
「我說了,做不了。」
「你騙誰呢?你那五本鬼畫符比帳房寫得都細。」
「小點聲。」
「小什麼聲,人家都當你是傻子了!」
走到梁下,劉青山才停。
山腰那座小院就在對面。三間瓦房,院裡住著帳房和兩個雜役,窗下就是人來人往的石路。屋檐很寬,月光只能照到半個院子。夜裡有人巡更,進出都要開門。
陶盆若搬進去,一個月三夜總有眼睛看著。
私冊也不能再埋洞裡。小吏的屋會查,手裡的帳會覆核,忽然多一枚丹、少一趟點卯,都有人能對。
更要緊的是,記功小吏歸許帳房管。今日曾少康賞的是信任,明日便能變成差事。叫他去清別人的債、查別人的錯,他不能總說只會種田。
「那院子有屋頂。」劉青山說。
趙小滿抬頭看。
「屋子當然有屋頂,沒屋頂還叫屋子?」
「人也多。」
「有人給你燒水還不好?」
劉青山沒再解釋。
還有一句他沒說。
李貴就是從記功小吏做上管事。權力不只讓人能拿,也讓所有沒分到好田的人來找。劉青山今天收一壇蘿蔔乾,明天便要解釋為什麼那人換了田,不收,也會結下一層怨。
他能把每一筆記清,不代表願意讓每一筆都經過自己的手。
趙小滿跟到丙七區,見他真拿起鋤頭清北埂,氣得蹲在一邊拔草。拔了半天又問,六塊月俸真不心疼?
「心疼。」
「那你還不要。」
「不是我的錢。」
「東家都給你了!」
「拿了就得做事。」
趙小滿說誰拿月俸不做事,問完自己先想起李貴,把後半句咽了。
第二天,曾少康仍讓許帳房暫代,並未另找小吏。
他讓許帳房暫代記功,又把劉青山的丙七區從「可調」改成「留種田」。那塊木牌送來時,背面多了東家的紅印。
許帳房說:「東家覺得你不貪,往後好用。」
他說完又遞來一張臨時差票,讓劉青山下月帶兩名新人認丙字號田。
不做小吏,差事仍會來。
劉青山接了。帶人看一次地,不必住院,也不碰月俸冊。代價在能算的地方。
劉青山接過木牌。
不貪是曾少康的想法。
他只是換到了留在山脊的權利。
這才是他今日領到的東西。
三日後,記功房還是搬進一個新人,是許帳房的侄子,字寫得好,沒種過一天藥。
他頭一回發木牌,把丙三區和丙五區寫反。趙小滿拿錯牌走到半路才發現,回來罵了一院子。
劉青山把兩塊牌並在桌上,讓新人看背面的舊泥。至於換成他來做會不會出錯,這種話說了也不算憑據。丙三區泥色偏紅,丙五區偏黃,往後即使字抄錯也能先攔一回。
新人問他既然懂,為什麼不接差事。
「懂這一處,不等於懂全園。」
「那我也不懂全園。」
「所以先別急著給別人扣錢。」
新人的臉有些紅,還是把這句話寫在記功房門後。
劉青山拒了鑰匙,不等於從此不管任何事。看見能補的縫,補一塊,要把整扇門背在身上,他不背。
各管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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