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記住了
李貴下山後的第三天,曾少康叫劉青山進堂屋。
這是他入園四年,頭一回坐到屋裡。
桌上還擺著那張箱數表。三張舊票裝進透光油紙袋,邊角的泥印都露在外頭。旁邊另有十二本從總帳拆出的正票,紅筆一處一處圈著。
曾少康叫他坐,他沒坐。
「小人衣裳髒。」
「凳子就是給人坐的。」
劉青山這才在邊上坐下半邊,背挺得直。
曾少康問:「這些數,你記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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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准些說。」
「三年零兩個月。」
「一日不落?」
「看見的記。沒看見的不寫。」
曾少康把箱數表往前推。
「有三日,南門守夜簿與你寫的差一車。你怎麼解釋?」
「解釋不了。我只記車從曬場出去,沒跟到南門。」
「那你覺得誰的數真?」
「都可能真。車可以在半路卸,也可以折回來。要問趕車的人。」
曾少康看他一會兒,又問為何不早報。
劉青山說頭一年只有圈槓,沒有原票。第二年看出灰繩,卻不知道南門只走雜貨。直到曾守拙教他認票,才知道哪些地方能查。
「若我這次沒來呢?」
「等下一季。」
「下一季還不來?」
「再等。」
「你倒等得住。」
劉青山沒接這句。
曾少康又問,若李貴中途把他趕出園,三年不是白記?
「帶走能帶走的。」
「那些舊票呢?」
「帶不走。就留給下一人。」
「下一人未必查。」
「那便沒辦法。」
曾少康說他這人看著能等,話里卻總給自己留一條走路的縫。
劉青山說地里修埂也要留泄水口。全堵死,雨大了整條埂一起塌。
桌邊的帳房姓許,替曾家做了十幾年帳。他從一摞冊子裡抽出劉青山那頁,念丙七區四年的收成。
第一年二十一斤起,後來三十六、六十三斤半。定額抬高后有過短斤,加派三塊田卻無一片死絕。近兩年丙七區自種已經穩在四十斤上下。
許帳房念完,說這個人會種,也會記。
曾少康問劉青山想要什麼。
「把三塊加派田收回去。」
「還有呢?」
「下山牌。」
「要牌做什麼?」
「給家裡寄錢,買藥種,問丹價。每次請假,誤工更多。」
「不想要靈石?」
「月俸照發就夠。」
曾少康笑了一下。
「你替我找回八百多塊,只要少種三片田?」
「小人不是替東家找。李貴掛了我的帳。」
許帳房手裡的筆停了。
曾少康沒有生氣,反而問:「若他不掛你的帳,你便不管?」
「我看不見總帳,管不了。」
這話不漂亮,卻是真的。
曾少康拿手指點了點箱數表。
「你看見的這些,替我省了錢。會記數,嘴也緊,比光會種田值錢。」
劉青山低頭。
「小人只會笨法子。」
「笨法子能記三年,也不算笨。」
曾少康把那三張舊票逐一收回袋裡,問曾守拙是否參與謀劃。
劉青山說老頭只教認字、給過期票,箱數表是自己排的。
「他為何幫你?」
「李貴要燒他的包藥紙。」
曾少康聽完笑了。許帳房也笑,卻在旁邊記了一句:舊票以後按十年歸檔,不再隨意燒。
一件大案留下的第一條新規矩,竟是包藥紙不能亂燒。
曾少康讓他先回去,說加派田今日起收回,下山牌過兩日由許帳房補辦。至於別的,等新管事定下再說。
劉青山起身行禮。
走到門邊,曾少康又叫住他。
「你的私冊呢?」
「在地里。」
「不拿來給我看?」
「那是小人的。上頭還有自己吃了幾枚丹、欠誰幾斤藥,跟東家的帳無關。」
曾少康沒有強要。
「收好。別讓人燒了。」
兩日後,下山牌真送來了。木牌換成銅邊,正面是曾家葉紋,背面寫每月可出園兩日,夜間仍須登記。
這不是自由出入。出哪道門、何時回來、帶什麼貨,都有回簽。
可比過去每次求李貴批假,多了一條能反覆走的路。
劉青山出門時,曾守拙正坐在廊下曬太陽。老頭問東家給了多少賞。
「三塊田收回去了,還給一塊下山牌。」
「就這些?」
「夠了。」
曾守拙罵他沒出息,罵完又問舊票會不會還。
劉青山說不會,已經裝袋入檔。
「那我少了三張包藥紙。」
「我賠您三張新的。」
「新的硬,不好包。」
老頭絮叨半天,扶著鋤頭走了。
當天傍晚,孫貨郎帶來第二封家信。信比上一封短,說今年桃子又結了,甜了些,父母均安。小妹問他明年到底哪一日回,好讓娘提前留肉。
劉青山把信讀完,沒馬上回。
李貴倒了,三塊田也收了。
他本以為門挪開便能走。可這一季正趕上丙七區收藥,新管事沒到,園裡又缺人。請一個月假,曾家未必准。
許帳房還請他暫幫十日清舊帳。不是做小吏,只要認出哪幾筆賠款該退。每認一筆,他便得去找當事人核手印。
這是李貴留下的余帳,也是他遞票後的餘波。若此時丟下,周二狗那樣的人更難再找。
劉青山把回鄉的路費從布包取出來,又放回去。
下山牌已經拿到手。
「明年回」已經寫在路上。
他把信和第一封疊在一起。第一封說桃樹初果,第二封說果子甜了。
東家記住了他。
家裡也在等他。
兩邊都是看不見的帳。
一邊已經遲了一個果期,另一邊還在叫他的名字。
劉青山把兩封家信按日期抄進私冊。一封到園的日子,一封信里事情發生的日子,中間差了幾個月。
以後家裡的事不能只按收到信那天算。桃樹何時結果、父母何時生病、糧布何時送到,都要把路上的日子減回去。
他以前只記靈石和筐。從這一日開始,帳里多了一欄:信從哪裡來,走了多久。
寫完,他在「明年回」後留一格,沒有再填日期。
填上容易。走到那一天,才算數。
窗外桃樹不在,只有山脊的風。劉青山把兩封信壓回油紙,沒有再翻第三遍。
明日照常下地,先收東頭防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