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下山的人

  查帳用了四天。

  第一天,曾家把近三年的甲字號余貨全搬到曬場,重新過秤。帳上應有一千八百七十斤,實物只有一千五百六十二斤,少了三百零八斤。

  不是霉壞,也不是濕干誤差。

  三百多斤上品藥,能裝三隻大筐。

  第二天,東貨棧把回簽送來。十二回異常出貨里,七回無簽,三回改號,兩回重量相差十斤以上。帳房拿紅筆圈完,整頁都是紅的。

  第三天,曾家的人順著南門窄車轍找到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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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車夫已經跑了,車沒帶走。車板夾層里搜出六張曾家白簽、兩團灰繩,還有半袋沒倒乾淨的上品當歸。

  客棧掌柜起初說不認識李貴,只認王六。等曾少康把一張三十塊靈石的收貨條拍在桌上,他才改口,說每季都是李管事定數,王六交貨,自己只抽腳錢。

  買家也找到了。

  不是橫巷那家收丹的鋪子,是坊市南邊一間藥行。藥行掌柜拿出七張收貨條,每張只寫「雜藥」,價格卻按上品當歸結。條上沒有李貴名字,按的是客棧掌柜的指印。

  曾家的人把兩邊日期一對,七次都落在灰繩南門之後一日。帳也對上。

  至此,票、車、貨、錢四樣能接在一起。李貴若只說自己看錯票,解釋不了為什麼藥行的錢會轉進他外甥名下的小院。

  第四日早上,院裡敲鐘。

  所有人到齊以後,曾少康才從堂屋出來。他手裡沒有帳,只有一張寫滿名字的紙。

  王六被兩個曾家護院押在台階下,右腳那隻草鞋掉了,露出的腳掌果然往外撇。

  李貴自己走出來。

  他仍穿那件漿得筆挺的新褂子,頭髮梳得齊,只有袖口少了一顆扣子。

  曾少康先念查到的數。

  三年半,私換上品藥二十七筐,帳面以霉損、短斤和失竊抵掉二十一筐,另六筐借重複票和外筐換貨抹平。賣得靈石八百餘塊,李貴分七成,王六和車夫分餘下三成。

  院裡沒人出聲。

  外圍弟子一個月三塊。

  八百塊,要不吃不喝也得攢二十多年。

  曾少康又念被掛過債的人名。錢五、何老頭、周二狗,還有劉青山。有人已下山,有人死了,能對上的賠款共一百七十六塊。

  「能找到的退。找不到人的,記在園裡公帳,日後家屬來領。」

  何老頭站在人群里,嘴唇動了幾下,沒說出話。


  李貴這時才開口。

  「東家,我跟曾家二十三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帳是我簽的,可藥不是我搬的。王六拿假票來,我年紀大,一時看走眼。」

  曾少康問:「二十七回,都看走眼?」

  李貴低下頭。

  「小人願賠。」

  「拿什麼賠?」

  李貴說家裡有一座小院、兩畝靈田,自己這些年還存了三百塊。

  「八百多塊,少的怎麼算?」

  「小人往後做牛做馬。」

  他還說,這些年園子定額重,東家給的管事月俸只有十二塊,迎來送往、人情孝敬都要從裡頭出。別家管事也拿,只是自己拿得多了些。

  有人在底下低聲說,分田那幾壇蘿蔔乾也算迎來送往麼?

  李貴聽見了,沒回頭。

  他說自己頭幾年確實只拿一成。後來發現帳里每季都有自然損耗,少一筐東家從不過問,膽子才一點點大。

  不是第一天便想偷八百塊。

  是第一筐沒人問,第二筐又有人替他賠。

  曾少康看著他。

  「你已經做過了。只是吃的是我家的草,拉車去的是別人家。」

  趙小滿沒忍住,噗地笑出一聲。笑完趕緊捂嘴,院裡卻沒人看他。

  處理沒有拖到午後。

  李貴私產盡數抵帳,修為由曾家護院當場廢去,逐下落霞山。王六斷一隻經手的右掌,也廢修為,交坊市執法堂追查車夫和買家。

  劉青山第一次看見廢修為。

  護院只在李貴小腹拍了一掌。聲音不大,像拍一袋陳糧。李貴彎下去,半天沒站起來,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淨。

  沒有雷,也沒有光。

  只是一個練氣六層的人,從此再也留不住靈氣。

  丹田被封以後,李貴試著運了一次氣。胸口鼓起,又癟下去。他扶著台階喘,頭一回在院裡沒有人等他說完。

  李貴被拖起時,往人群里掃了一遍。

  先看周老頭,又看曾守拙,最後停在劉青山臉上。

  他沒有罵。

  只問了一句:「那兩筐當歸,你從什麼時候就沒信?」

  劉青山說:「看見繩結的時候。」

  李貴笑了笑。

  「那你等了三年?」


  「三年零兩個月。」

  「好記性。」

  護院推了他一把,他踉蹌著下台階。那件新褂子的下擺沾到泥,拖出一道長痕。

  王六一路喊冤,喊到院門外還有聲音。李貴從頭到尾沒再說一句。

  午後,兩個人被押下山。

  藥園照常開秤,照常分種。新管事沒到,帳暫由曾家帳房接手。

  劉青山那十六塊當歸債被銷了,三個月月俸退回九塊。帳房問餘下賠款要不要一併算給他,他說只拿被扣的,別人的帳不是他的。

  帳房抬頭看了他一眼,在名字後頭寫了個「清」。

  趙小滿看見那九塊靈石,比自己領錢還高興,非要他晚上買酒。

  劉青山只買了兩條鹹魚。

  錢五領回四塊,站在帳桌前數了兩遍,問三年前被扣的月俸有沒有利錢。許帳房說沒有,曾家只退原數。

  何老頭兩次賠款退了六塊。他拿到以後沒有笑,只問周二狗如今住哪裡。沒人知道。那一塊本該退給周二狗的靈石,便只能留在公帳。

  帳能改回來,人未必找得回來。

  回山脊的路上,他經過南門。窄車轍還在,新土已經被腳踩散。

  李貴活著下了山。

  知道票從哪裡遞進去,也知道劉青山記了三年。

  這筆帳清了。

  人沒有消失。

  劉青山把這句話寫在第六本帳的封皮背面,沒有寫李貴會不會回來。

  下山路只有一條,李貴被押過北坡時回頭看過一次。隔得遠,劉青山看不清他在看藥園,還是看丙七區。

  這也不用猜。活口留下,往後便按活口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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