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兩筐當歸
北倉庫門上的銅鎖開著。
劉青山到時,門口已經圍了十幾個人。李貴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一截斷繩,笑容還在,聲音卻不高。
「昨夜誰最後走的?」
庫房雜役王六抬手指過來。
「是他。丙七區的劉青山。他搬完三筐當歸,我鎖的門。」
李貴問:「你看著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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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呢。鎖了我還拽兩下。」
劉青山把藥鋤靠到牆邊。
「少了什麼?」
「兩筐當歸,上品。」
「哪兩筐?」
李貴把冊子遞給王六。王六認得字,念出甲三、甲四兩個筐號,又說昨晚就是劉青山把那一排從曬場搬進來的。
這話不假。
昨晚收工前,北倉缺人,王六叫他搭手。他一共搬了七筐,三筐當歸、四筐黃精,每一筐都從秤邊過,他還順手把封繩捋過一遍。
李貴問:「你走時,甲三甲四還在不在?」
「在。」
「有誰能作證?」
「王六在門口。」
王六立刻說自己只看見他進去,沒跟進去。
圍著的人挪了挪腳。
劉青山看向李貴手裡的斷繩。
「鎖壞了?」
「鎖沒壞。後窗撬開了。」
「窗外有腳印麼?」
「昨夜下過小雨,泥都踩亂了。」
「那就查腳印。」
李貴笑了一下。
「自然要查。可先把經手的人問清楚,也是規矩。」
他說著讓開庫門,叫劉青山進去認位置。
庫房裡藥味很重,靠牆壘著一排排竹筐。少的兩筐在最裡頭,地上留下兩個淺圓印。後窗開著,窗栓從中間裂開,木茬是新的。
窗下泥里有四五種鞋印。最深的一雙是草鞋,腳掌寬,右腳外撇。劉青山自己穿布鞋,右腳小趾磨破以後,落地總往內收。
他指出來,王六說昨夜追人時踩的,誰知道先前是什麼樣。
「追到哪裡?」
「追到後溝,沒見人。」
「誰跟你一起追?」
「我自己。」
「你一個人追,怎麼有四五種鞋印?」
王六臉一沉,說庫房白日來往的人多,舊印疊新印,有什麼稀奇。
李貴沒有叫他住嘴,也沒有順著問,只在冊子上添了一筆。
劉青山蹲下看筐印。
印子旁邊落著半截麻繩,繩頭打了個雙套結。
他昨晚封的不是這種。
藥園發的麻繩短,封筐一向打單扣,再把余頭塞進筐沿。雙套結費繩,只有下山車隊捆大箱才用。
他伸手要撿,王六在後頭喝住。
「別動!東西丟了,你還想毀痕跡?」
劉青山把手收回來。
「這繩不是我打的。」
王六說誰能證明。
「沒人。」
「那不就成了?」
「昨夜三筐當歸過秤多少?」
王六說記不得。
「秤票呢?」
「已經入櫃。」
「甲三甲四各多重?」
「少的是筐,不是秤砣。問這個做什麼?」
「兩筐要從後窗遞出去,輕的先,重的後。窗框上該有磨痕。」
劉青山走過去看。下沿確實有新磨掉的一塊漆,可只有一道,寬不過兩指。整隻藥筐比窗窄不了多少,真從這裡拖出兩筐,左右都該蹭。
王六擋在窗前,不讓他再靠近。
趙小滿從門外擠進來。
「什麼就成了!沒人證明是他打的,也沒人證明是他偷的。兩筐當歸多沉,他一個人夜裡扛下山,你們全瞎了?」
李貴抬眼看他。
「趙小滿,你昨夜在哪裡?」
趙小滿一下卡住。
「我、我在丙三區。」
「有人作證麼?」
「我睡覺還得找人看著?」
「那便出去。查的是庫房,不是你那張嘴。」
王六推了趙小滿一把,趙小滿差點撞上門框,回身就要撲,被劉青山攔住。
「出去等。」
「青山哥!」
「出去。」
趙小滿看了他半天,咬著牙走了。
李貴又問了幾遍,什麼時候搬的、搬完去了哪裡、誰在路上見過。劉青山一一答。他回丙七區時經過曬場,有兩個老人收竹匾,能證明他沒挑筐,可證明不了後半夜。
問到最後,李貴把冊子合上。
「事情沒查清以前,你先停碰庫房。兩筐當歸記在你名下,查出別人,再給你銷。」
「值多少?」
「九塊一筐。」
十八塊。
他三個月月俸,扣光也只有九塊。
李貴說園子不會逼人一次賠清。他可以先記債,月俸全扣三個月,餘下九塊從往後收成里慢慢抵。
「這不算三月繳不夠。」李貴特意說,「偷盜是偷盜,田租是田租。東家講理,不會混成一筆。」
話聽著是在替他保田,實際是把三個月的月俸先拿死了。
劉青山問若查不出人,這債什麼時候算清。
「你能幹,多種些,總有清的一天。」
劉青山問:「筐號、昨夜過秤的數和這截繩,能不能留著?」
李貴說都要入檔,叫他放心。
出庫房時,一個姓何的老人跟上來。
「新人都得背兩回鍋。你別擰,認下,往後懂規矩就好了。」
劉青山問:「你也背過?」
老人伸出兩根手指。
「兩回。頭一回一筐黃精,第二回一包藥種。扣錢消災,人還在就成。」
「最後找著是誰拿的沒有?」
「哪能找著。」
老人說完,勸他趕緊去給李貴賠個不是,興許只扣三個月,不真按十八塊算。
趙小滿在前頭等著,眼睛還是紅的。
「我去找曾老。」
「先別去。」
「他明擺著栽你!」
「繩子不是我打的。」
「那你就說啊!」
「我說了。」
「說了他們不聽,你還站著讓他記?」
劉青山回頭看了一眼庫門。王六正把那截雙套結的麻繩裝進紙袋,李貴站在旁邊看。
「現在鬧,只會連那截繩也沒了。」
「那繩不是你的,怕什麼沒?」
「現在在王六手裡。你鬧,他說拿錯了,換一截單扣的。到時候我連見過什麼都說不清。」
趙小滿回頭看,王六已經把紙袋收進櫃裡。
「那就由著他們?」
「先認筐號。」
「兩隻筐能自己走回來?」
「不能。可筐下山要過秤,上車要封簽,賣出去還得有人收。走過的路越多,留下的手越多。」
趙小滿憋了半天,還是不服。可他沒再往庫房沖,只把藥鋤往肩上一甩,跟在劉青山後頭。
趙小滿沒聽懂。
劉青山也沒再解釋。
他把甲三、甲四兩個筐號在心裡各記一遍。
兩筐當歸已經不見了。
可打結的人,留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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