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等得起

  月底發月俸,木匣擺出來,輪到劉青山時,李貴沒有伸手取靈石。

  他在冊子上劃了一筆。

  「這個月三塊,抵當歸。」

  

  劉青山問:「還欠多少?」

  「十五塊。」

  「上月丙七區差十一斤,扣的那一塊算在哪裡?」

  李貴翻回前頁,指給他看。

  「田租扣一塊,所以能抵當歸的只有兩塊。十八減二,還欠十六。」

  方才說十五,翻過冊子又成了十六。

  劉青山沒有跟他爭,只問下個月是不是照樣全扣。

  爭一塊沒有用。李貴手裡的冊子才是數,他嘴裡報出來的也是數。劉青山若說方才明明是十五,旁邊人最多替他作證一句,李貴低頭添一筆,便能說是自己算漏了田租。

  下一回,漏的還能是別的。

  「連扣三個月。三個月以後看你表現。多交的藥材能折,外派三塊田若照看得好,我也替你跟東家說話。」

  「折價多少?」

  「到時候再算。」

  李貴把冊子合上,拍了拍他的手背。

  「年輕人吃點虧,不是壞事。記性長在疼處,往後才不會再犯。」

  劉青山說:「記住了。」

  他兩手空著走下台階。

  趙小滿一直等在院牆外,見他出來就問領了多少。

  「沒領。」

  「一塊也沒給?」

  「抵債。」

  「他還真敢扣!」

  趙小滿扭頭便要回院裡。劉青山拉住他袖子,沒使多大力,趙小滿掙了兩下沒掙開。

  「你放手,我今兒非跟他說明白。少的是甲字號上品當歸,你一個丙七區的,偷來能賣給誰?下山牌都沒有!」

  「說完呢?」

  「說完讓他把錢還你。」

  「他不還呢?」

  「我、我去找曾老。」

  「曾老管種藥,不管帳。」

  「那找東家!」

  「東家一個季度來一回。你進得去他的門?」

  趙小滿被問得一口氣堵在喉嚨里,臉上的紅一直燒到耳根。

  「那就這麼算了?」

  劉青山鬆開手,去井邊打水。


  他把木桶放下,先洗臉,再洗手。指甲縫裡全是北倉拔草留下的黑泥,他用草莖一點點剔,剔乾淨才開口。

  「他能扣我三個月,扣不了我三十年。」

  趙小滿沒聽清。

  「啥?」

  劉青山把最後一點泥衝掉。

  「我等得起。」

  水順著指尖滴進井邊的淺溝,轉眼沒進土裡。

  趙小滿站了半天,罵他窩囊。罵完又從懷裡摸出一塊靈石,往他手裡塞。

  「你先拿著。吃丹不能停。」

  劉青山沒接。

  「你自己上月還差兩斤。」

  「差兩斤也沒扣完,我還有兩塊。借你一塊又餓不死。」

  「拿回去。」

  「你這人咋這麼犟!」

  「不是不要。現在拿了,你往後在李貴面前便替我說不得話。誰都知道你跟我合著帳。」

  趙小滿捏著靈石愣了一會兒,慢慢收回去。

  「那我能做啥?」

  「聽。」

  「聽什麼?」

  「曬場報數,庫房喊號,下山裝車。聽見什麼,記住什麼。」

  趙小滿指著自己鼻子。

  「我?我連自己的斤數都記不牢。」

  「那就只記怪的。一個筐號喊兩回,同一車走兩趟,誰封繩總愛打雙套結。」

  「雙套結不就是王六?」

  劉青山看了他一眼。

  「你見過?」

  「見過啊!他捆褲腰都打那個,怕散。」

  「這話先別跟別人說。」

  趙小滿把嘴抿住,點了兩下頭。

  劉青山又交代他,不要為了記數故意往庫房湊。平日該在哪片田就在哪片田,只有輪到搬貨、曬藥、裝車時才看。多走一步,都可能叫人記住。

  「那我要是真忘了呢?」

  「忘了就算。別編。」

  「我還能編個筐出來?」

  「你這張嘴,能編出一車。」

  趙小滿本來還氣,聽到這裡沒忍住笑了一聲。笑完又覺得不對,趕緊把臉收住。

  回到丙七區,天已經黑了。

  劉青山從背簍底下找出幾張藥材包裝紙。紙上印過藥鋪名,有的沾油,有的破了角,他把能用的裁成一樣大,疊在一處。


  沒有線,便從舊麻袋上抽麻絲。針是家裡帶來的,針眼小,麻絲穿不過,他用指頭把絲頭捻細,蘸點水,一次一次往裡送。

  穿到第三回才進去。

  他沿紙邊扎四個孔,用麻絲縫起來,打結壓在背面。一本巴掌大的薄冊,邊不齊,翻起來還會掉紙屑。

  頭一頁,他寫得很慢。

  李貴扣我三個月月俸。

  寫完看了看,又在下頭添:當歸,甲三、甲四。九塊一筐。王六,雙套結。後窗一道磨痕。

  字歪,擠在一起。數卻寫得清楚。

  第二頁,他不會寫全人名,便畫了一根細長的脖子,旁邊添一道疤,代表錢五。錢五哪天搬過什麼,他也記上。

  數字不能只記在一處。他把自己欠的十六塊另寫在封皮背面,每月李貴扣多少,他就劃掉多少。若李貴再報出另一套數,兩個口徑都留下,不當場改成一樣。

  那截從窩棚門檻挑出的細麻,他也夾進紙里。灶灰里的豆殼早碎了,紅泥抹在一小片布上,晾乾以後顏色淡得幾乎看不見。

  這些東西未必是證據。

  他還是留著。

  再往後,曬場每喊一隻筐,他畫一道槓。滿十道,外頭套一個圈。

  冊子寫完第一晚,他把它塞在鋪草底下。

  想了想,又取出來,包進油紙,埋到藏身洞的側壁。洞裡干,泥面上壓一塊舊石,石紋朝下。

  私帳不能給人看。

  第二天出門前,他在窩棚鋪草下壓了一張空紙,故意寫半頁「防風四十斤」。晚上回來,紙被翻過,位置卻沒變。

  有人還在找。

  劉青山把空紙留在那裡,往後每隔幾日換一張,上頭只寫誰都能知道的田數。真冊子從不帶回窩棚。

  半個月後,那張空紙不見了。

  李貴第二天問他,丙七區最近是不是多收了兩斤防風。劉青山說是,雨少,根曬得干。紙上寫的也是這個數。

  李貴沒有再問。

  劉青山卻知道,對方連他鋪草下的一張廢紙都要拿。

  這就夠了。

  紙丟了,手還在。帳才剛起頭,往後還長。

  可從今往後,誰拿走一隻筐,得先從他眼前走過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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