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加派

  月初點卯,李貴念完田號,沒有散人。

  他把冊子翻到後頭,說東坡新收了三塊荒田,眼下缺人照看,得從各區抽能幹的頂一頂。

  底下的人都低了頭。

  荒田不是多領一份月俸。種活了算園子的,種死了算照看的人。

  李貴點了三個名字,頭兩個都是做了七八年的老人,最後一個是劉青山。

  

  「丙七區這半年繳得不錯。」李貴笑著說,「年輕人手腳又快,多擔些,往後東家看得見。」

  劉青山問:「三塊都歸我?」

  「不是歸你,是讓你照看。東坡一塊,南溝一塊,北倉後頭一塊。都不大,加起來也就二畝。」

  三塊田隔得最遠。

  從丙七區到東坡一刻鐘,東坡到南溝要穿半個園子,南溝去北倉又得折回來。只走一遍便是大半個時辰。

  「原先是誰照看的?」

  「人走了。」

  「定額算誰的?」

  李貴把冊子往他面前推了一點。

  「收成單記,不並你丙七區那五十二斤。你只要保住苗,別讓它們死。東家不會虧待肯出力的人。」

  話說得寬,冊子上卻沒有月俸,也沒有工分。

  趙小滿從人群里探出頭。

  「李管事,青山哥那片離得遠,他一個人怎麼顧四處?我丙三區近,我替他擔一塊成不成?」

  李貴笑意沒變。

  「你先把自己那三十六斤繳齊。上個月差兩斤的人,還替別人操心?」

  院裡有人笑,趙小滿臉漲得通紅,還要再說,被劉青山看了一眼,只好閉嘴。

  散了以後,李貴把三塊新田的木牌遞給劉青山。

  木牌上都鑽了孔,繩子是新穿的,像是早備好了。

  「好好干。」

  「小人記住了。」

  劉青山把三塊牌收進懷裡。

  木牌不是光領了便算。每天早晚,照看的人要在田頭的驗牌柱上壓一次印。少一次,便算當天沒到。三塊田三根柱,哪一根也不能替。

  劉青山問若遇大雨封路怎麼辦。

  李貴說雨能下到田裡,也能下到人身上。

  「苗不會因你路難走就不長,對不對?」

  「對。」

  「那便好。」


  第一天他先走路。

  從丙七區出發,到東坡,記下九百七十步。東坡去南溝一千四百多步,中間有兩處台階雨後會滑。南溝到北倉近些,回來卻全是上坡。

  三塊田種的東西也不同。

  東坡是黃精,喜陰,缺水。南溝是苦參,水太多,根已經發黑。北倉後頭種當歸,草比苗高,原先照看的人至少半個月沒來。

  不能一道法子用到底。

  東坡缺水,卻不能一氣澆透。黃精的根剛移過,水多了會爛。他拿破葫蘆沿根澆,每棵半瓢,從山腳擔上來十二趟。

  南溝相反。他挖開下游堵口,水帶著黑泥往外沖,衝出兩條發白的爛根。那兩株不能留,得拔掉燒了,免得壞氣傳開。

  北倉的草最磨人。草根跟當歸纏在一起,鋤頭不能下,只能蹲著用手拔。拔急了,帶出一根藥苗,便要在冊子上記損。

  一日下來,他腰都直不起來。

  他先給東坡補溝,把南溝的積水放掉,再蹲在北倉拔草。拔到天黑,只清出一小角。

  回丙七區時,腿像灌了泥。

  趙小滿在窩棚門口等他,懷裡抱著一隻陶罐。

  「給你留的飯。你再不回來我就餵狗了。」

  「山上哪來的狗?」

  「那就餵我自己。」

  劉青山坐下吃。飯已經涼了,底下壓著兩片鹹菜。

  趙小滿問他是不是李貴發現了什麼。

  「他搜過我屋。」

  趙小滿手裡的草梗掉了。

  「啥時候?」

  「我從坊市回來那夜。」

  「搜到沒有?」

  「我屋裡有什麼好搜的。」

  「那他還加派?」

  「沒搜到,才加派。」

  趙小滿罵了兩句,問要不要去找曾守拙。劉青山說找了也沒用,三塊田總得有人接,李貴只要說他能幹,話便過得去。

  「那你就認了?」

  「先種。」

  往後十天,他把一天拆成四截。

  天沒亮先去北倉壓印,拔一個時辰草。日出趕到南溝放水,再去東坡擔水。晌午回丙七區干自己的地,傍晚再按反方向走一遍,把三塊牌都壓上晚印。

  飯只能帶在路上吃。干餅塞得太急,噎住了就趴到溝邊喝兩口生水。

  丙七區原先最費力,如今反倒成了四處里最近的一處。可他的防風沒人替他除草,北埂塌了一角也只能等到夜裡補。

  趙小滿來幫過一次,才拔半行,王六就拿冊子找來,說丙三區午後沒人,若少了貨照扣。趙小滿只能罵著走。

  劉青山沒有再叫他。

  三天後,月亮到了能用的時候。

  頭一夜,他在丙七區放好丹,天亮前收了。

  第二夜,南溝忽然漫水。上游有人清渠,把堵了幾月的水一氣放下來。他在那裡挖到半夜,回山脊時雲已經壓住月亮。

  盆擺出去,沒有動靜。

  第三夜,北倉的當歸又生了根蟲。他把最後一張驅蟲符貼下去,趕回窩棚時天邊已經發白。

  這一次連盆都沒來得及端出去。

  他站在西牆根,看著天邊那層白。

  盆就在草簾後頭,水和丹都備好了。若早回來一刻,便能擺出去。可月亮已經淡得看不清,放進去也只是把三枚母本泡濕。

  他把水倒回溝里,丹擦乾,一枚枚包好。

  一個月三夜,他丟了兩夜。

  牆縫裡本該多九枚丹,只多了三枚。

  園內換丹那條路又被他自己斷了,丙七區五十二斤的定額還壓在那裡。

  月末,他把四塊田的收成重新算了一遍。

  丙七區靠自種能出二十九斤,北坡若再走兩趟,最多十二斤。停了園內換丹,欠下的十一斤沒有別處補。

  三塊加派田的東西不能算在他頭上。黃精活了,當歸的草清了,南溝也沒再爛根,月底交貨時只會記一句照看無損。

  那一句不值一塊靈石。

  若被扣一塊,他還能撐。連扣三個月,收田的規矩便到了。李貴未必要馬上趕他,只要讓他知道,丙七區仍捏在冊子裡。

  數算到最後,差十一斤。

  李貴給他的不是三塊田。

  是每天少下來的兩個時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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