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趕月亮

  西門在身後合上時,劉青山開始跑。

  他不敢一直跑。山路夜裡看著白,踩上去卻分不清浮石和實地,跑過一段就得停下來走,等氣順了再跑。

  背簍里的油紙包撞著脊樑。長弓橫在肩後,過窄處要取下來抱在手裡。

  從坊市到落霞山,白日走三個時辰。今夜他只用了兩個半。

  出城頭五里還是官道,月光照著,能放開腳。過了石橋便只剩挑藥人踩出的窄路,一邊貼山,一邊是溝。劉青山用弓背探地,探實一步才落一步。

  半路遇上一輛壞了軸的騾車。車夫舉燈攔他,問能不能幫著抬一把。若是平日,他會幫。今夜他只問人有沒有傷,聽說沒有,便指了前頭歇腳棚的位置,繞開走了。

  車夫在後頭罵了一句。他沒回頭。

  明夜十五,可今夜也是有效的一夜。耽誤一刻,盆里少的不是一枚,是三枚。

  過山腳那條淺河時,月亮已經升到頭頂。他沒脫鞋,踩水過去,鞋裡灌滿涼水,走一步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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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夜棚的火還亮著。

  棚里人聽見腳步,伸出頭問是誰。

  「丙七區,劉青山。」

  「你不是請了兩日假麼?」

  「事情辦完了。」

  守夜人舉燈照了照他的腰牌,又看了一眼天。

  「這時候回來做什麼,明早少走這段路不成?」

  「怕地里遭蟲。」

  守夜人罵了句種地種魔怔了,擺手讓他進去。

  劉青山沒有走藥園中間的路,從北坡繞。那邊黑,石頭多,也沒人點燈。他對路熟,哪處要抬腳,哪處有個缺口,走過一遍便記住了。

  翻上最後一道梁,他的胸口已經發疼。

  丙七區全鋪在月光下。

  窩棚、石埂、半高的藥苗,還有西牆根那塊平石頭,都看得清。

  他先去了牆根。

  草簾拉開,陶盆還在。水是舊的,盆底落了兩片枯葉。

  劉青山把水倒掉,拿袖子擦一遍,從水溝里舀來新的。灰丹從牆縫裡數出三枚,一枚一枚放進水底。

  做完這些,他才坐下脫鞋。

  鞋裡倒出兩股水,右腳小趾磨破了,襪子粘著皮。他把襪子慢慢揭開,疼得腳趾縮了兩下。

  十四的月光落在盆里,水面很靜。

  趕上了。


  劉青山靠著牆坐了一會兒,把陳大山給的肉乾拿出一條,含在嘴裡。果然咸,鹹得舌根發苦。

  周氏做的。

  他嚼到一半,把那十個字又想起來,便沒了味口。剩下半條包回去,燒雞也沒動。

  後半夜,他去窩棚門口看了一回。

  草簾關著,門邊那根用來探人的細草結卻垂到了裡邊。

  他出門時,草結系在外側,尾巴朝左,離地三指。現在尾巴朝右,離地只有一指。

  有人進過窩棚。

  劉青山沒碰草結。他貼著牆繞到後頭,從藏身洞那邊摸進去,先看鋪草,再看灶膛。

  鋪草被翻過,又照原樣拍平。灶邊的空罐挪了半個指頭,裡頭那些銅錢還在。背簍底、樑上的破布、土灶後頭,都有動過的痕跡。

  牆縫外那把草也被抽出來過。

  他伸手摸進去。

  七塊靈石在,灰丹在,青丹單獨裹著,也在。那縫很深,外頭又壓著一塊嵌進泥里的薄石,對方只摸到一半便停了。

  西牆根的陶盆沒有動。草簾外落著細灰,只有他方才留下的一雙腳印。

  來人找的是能藏在屋裡的東西。

  不是盆。

  劉青山又去看灶灰。

  他出門前把三粒沒燒透的豆殼壓在灰面上,排成個歪三角。現在豆殼還在,次序卻反了,中間那粒沾著鞋底帶進來的紅泥。

  藥園裡只有南溝的土發紅。

  可經常走南溝的人不少,單憑一粒泥認不出誰。他把豆殼夾進紙里,又從門檻縫中挑出一截斷麻,麻絲細,跟庫房捆藥的繩差不多。

  這兩樣都不能拿去問。問了,只會讓來人知道他在屋裡留記號。

  劉青山把所有東西照原樣放回去,連空罐也挪回半個指頭。他沒換藏處,只在牆縫口多夾了一根自己的頭髮。

  第二天一早,盆里六枚丹。

  他收丹,下地,像什麼都沒發現。

  下個月貨郎再上山時,劉青山沒買丹,只遞過去一個小布包。裡頭五塊靈石,是他能拿出來的大半現錢。

  孫貨郎掂了掂。

  「要買什麼?」

  「不買。勞你送去青石縣劉家村。」

  「靈石送凡人家裡?」

  「換成銀錢和糧布。銀錢少些,糧和布多些。再帶一封信回來。」

  孫貨郎上下看他。


  「五塊全換,過手費、腳錢、匯兌損耗,我得收六成。你家裡最後拿到的,頂多值兩塊。」

  「我知道。」

  「知道還送?」

  「他們用不了靈石。」

  「你倒想得明白。許多剛上山的都往家裡送靈石,家裡人拿去縣城換,十回有八回叫人壓價。」

  「兩塊等價物,能換多少?」

  「照今年糧價,粗布六匹,粟米兩石,再餘三兩銀。也能全換銀,約莫七兩。」

  「布要四匹。糧一石半,剩下換鹽、針線和銀。」

  「鹽也沉,要加腳錢。」

  「從銀里扣。」

  劉青山說完,又補上父親、母親、大哥和小妹的名字。東西交給誰,誰按手印,也逐個寫清。

  孫貨郎把布包又掂了一下,說青石縣偏,他不親自去,要托兩撥商隊,丟了不賠。

  劉青山問能不能留回執。

  「凡人又不會寫。」

  「按手印也成。寫清交了幾匹布、多少糧、多少銀。」

  孫貨郎笑他五塊靈石辦出五十塊的規矩,嘴上嫌麻煩,還是從筐底抽了張紙。

  劉青山把家裡的地址一字一字念給他。不會寫的村名,他拿樹枝在地上畫,畫到對方認清。

  辦完回來,李貴正站在院門裡。

  「青山啊,聽說你昨夜就回來了?」

  「怕地里遭蟲。」

  「真是個勤快人。」

  李貴笑著往他背簍里看了一眼。

  劉青山也笑了笑,背簍里只有空油紙和半隻沒動的雞。

  「昨夜路上見著什麼沒有?」李貴問。

  「見著一輛壞軸的車。」

  「山里呢?」

  「沒見著。」

  「你一個人,還是少走夜路。出了事,園子雖賠二十塊,人總歸回不來。」

  李貴說得像是真替他打算,說完還替他把背簍肩帶往裡撥了撥。

  劉青山聞見他袖口有一點潮土味。不是南溝的紅土,是庫房門前常鋪的黃沙。

  也不能說明什麼。

  那天收工回窩棚,門邊的草結沒有再變。

  可牆縫口那根頭髮,斷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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