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十七枚

  「劉青山。」

  他才走出十來步,後頭又有人喊。

  不是陳大山。

  楚俊熙從橫街口趕過來,外袍沒扣好,腰間那把刀用手按著,免得跑起來撞腿。

  「我差點忘了一件事。」

  劉青山停下。

  「楚師兄不是回峰上點卯?」

  「晚一刻又死不了人。你先跟我來。」

  楚俊熙把他拉到路邊一間關門鋪子的檐下。街上有人經過,他就等人走遠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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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今天是不是去橫巷看過丹價?」

  「看過。」

  「進那家新鋪子了沒有?」

  「沒有。」

  「沒進就對了。」

  楚俊熙解開腰間的小水囊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那鋪子收的不是尋常丹。他們在門口只寫成色上佳,進去以後問的是另一回事。」

  「問什麼?」

  「問手裡有沒有一批一個模子出來的。大小一樣,顏色一樣,連丹紋都一樣。若有,八塊一枚,有多少收多少。」

  劉青山問:「你怎麼曉得?」

  「利劍峰有個人進去賣過。他手裡是同爐的三枚,成色近,可丹紋不同,人家看一眼就退了。出來以後罵了半條街。」

  「鋪子叫什麼?」

  「沒掛名。招牌昨天還是舊布莊的,今天拿墨塗了。」

  「誰收貨?」

  「一個戴斗笠的,聽口音不是本地人。」

  楚俊熙說完,上下看他一遍。

  「我知道你窮,也知道你在藥園能碰著丹。可這錢太好賺,好賺得不對。真有這樣的貨,別沾。」

  「利劍峰也有人在問?」

  「問了。先問誰進過鋪子,又問誰手裡見過齊整丹。」

  「齊整丹?」

  「他們自己起的名。」

  遠處傳來更聲,楚俊熙臉色一變,把水囊往腰上一掛。

  「我真得走了。明年再見。」

  他跑出去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你也別光顧著省錢,該吃的丹得吃。五靈根更不能停。」

  劉青山應下,站在原地沒動。


  橫巷離這裡兩條街。那一點昏黃的燈還亮著,門口偶爾有影子過去,看不清是客還是夥計。

  八塊一枚。

  他牆縫最裡頭那枚青丹,若真是中品,貨郎說值六塊。橫巷這家鋪子單收齊整的下品,卻肯給八塊。

  多出來的兩塊不是丹錢。

  是來路錢。

  劉青山走到街角,找了塊避風的石階坐下,把背簍放在腿邊。

  他沒掏帳本。帳都在腦子裡。

  第一個月,他手裡連本帶利剩四枚。第二個月試出每夜最多添三枚,後來自己吃掉六枚,混放又毀掉三枚。再往後拿灰丹換次貨,第一批換出去六枚半。

  半枚不是把丹掰開。

  錢五那一筐藥只值一塊半,劉青山給了一枚,另半枚折在下一筐。曬場那幾個人都這麼記。

  第一批以後,他沒停。

  又過三個月,還是拿丹換缺斤的次貨,每回兩三個人,每人一枚上下。有的換整筐,有的只補幾斤,欠下的記在下一回。

  他用手指在膝蓋上點。

  六枚半。

  三個月,十枚半。

  合在一處,十七枚。

  整整十七枚下品丹等價,從他手裡到了別人手裡。

  錢五拿去交了藥。另兩人吃了。孫大有換酒以前也問過一回,說願拿一筐半來換。有人會留,有人會賣,有人會拿給別人看。

  十七枚不是一包貨。

  是十七條路。

  錢五那枚換了兩隻筐,筐又經過庫房雜役的手。甲三區的老許拿丹抵過酒帳,酒攤老闆會再轉賣。孫大有沒換成,可他站在旁邊看過兩回,知道幾個人手裡的丹長得一樣。

  園子裡的人不懂丹紋,卻認得缺口。

  一枚兩枚沒人往一處想。等橫巷的人把幾條路倒著摸回來,先問貨郎,再問藥農,最後只剩一件事:這幾個月,誰的藥材忽然繳得夠了。

  李貴的冊子裡全記著。

  劉青山把這條路算到這裡,背上出了一層薄汗。夜風一吹,褂子貼住肩胛骨,涼得發緊。

  他能馬上做三件事。

  第一,不再換。第二,別人問起,只認第一批是從貨郎手裡買的散貨。第三,把手上剩的丹分開,真母本單放,複製出來的只自己吃,不再讓缺口朝外。

  可停換也有價。

  下月丙七區還是五十二斤。他光靠田裡和北坡,最多湊四十來斤,少的那些原先全靠丹換。少一筐,就要扣一塊。連著三個月,李貴便有理由收田。


  保住秘密,地就更難保。

  這不是選哪個都不花錢,是看哪邊花得起。

  劉青山坐了一會兒,把今天從三家藥鋪問來的話重新過了一遍。第一家不收無票丹,第二家只肯給一塊二,第三家先看丹紋,再問來路。

  他原先想著,園子裡只換不賣,丹拆開流出去,誰也找不到一處。

  如今看來,拆得開人,拆不開丹。

  每一枚都一樣。

  連坑都長在同一個地方。

  坊市西門開始落閂,守門人喊還沒出城的快些。劉青山站起來,沒再往橫巷看。

  從今往後,園子裡不再批量換丹。

  每個月新增的九枚,先留真母本,再留自己吃的。剩下的也不一股腦出,隔開月份,換不同東西,寧可少換。

  地里的定額怎麼辦,回去再算。

  這條路先斷。

  至於已經出去的十七枚,追回來反而更顯眼。他不能挨家敲門,也不能突然問誰把丹賣了。只能讓它們繼續散,散到誰也說不清最早從哪兒來的。

  他把十七這個數在心裡單獨放好。

  往後每出一枚,都要知道它從哪只手出去,又可能落到誰手裡。貨可以散,帳不能散。

  他把背簍重新背上,長弓斜在肩後,弓梢露出半尺。走到西門時,守門人瞧見了,問他夜裡進山還背著弓,不怕招東西。

  劉青山說:「怕,所以背著。」

  守門人笑了一聲,給他讓開門縫。

  城外的路已經白了。

  十四的月亮升得很高,照得腳下石子一顆一顆都能看清。明夜十五,今晚也在那三夜裡。

  劉青山回頭望了一眼關到一半的城門。

  門縫裡漏出一線燈,橫巷早看不見了。

  十七枚已經出去了。

  從第十八枚起,不能再照舊。

  一枚也不能少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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