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咽下去

  聚仙樓門口只剩陳大山一個。

  他替劉青山提著長弓,懷裡夾著油紙包,見人出來,先把包往他手裡塞。

  「拿著。掌柜捨不得給好紙,我叫他裹了兩層,油漏不出來。」

  劉青山接住了。

  油紙還是熱的,裡頭除了肉乾,還有方才沒動的半隻燒雞。陳大山出錢時嚷得響,自己其實只吃了兩塊。

  「劉師姐跟你說啥了?」

  「問我陣盤峰的硃砂貴不貴。」

  陳大山咧嘴笑。

  「她問你這個?你又不畫陣。」

  「我也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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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頭楚俊熙已經轉進東街,衣角一閃就看不見了。劉玲走的是北邊,背影夾在收攤的人里,很快也沒了。

  兩個人往西邊走。

  西路出坊以後分岔,一條去田家莊子,一條沿山腳往落霞山。陳大山說送他到岔口,正好消消酒氣。

  街邊最後一家賣餅的在刮案板。刮下來的面渣掃進簸箕,半點不留。再往前,鋪面少了,腳底也從石板換成了黃土。

  陳大山一路都在講周氏。

  說她手巧,會納鞋底。說她不愛說話,見他時只問過兩句,一句問他喝不喝酒,一句問他打不打人。

  「我跟她講,酒是喝,可不拿家裡的錢喝。打人更不會,我爹活著的時候就說,手上有力氣是拿來養家的,不是打自家人的。」

  劉青山問:「她聽了怎麼說?」

  「她說那就成。」

  「沒說別的?」

  「還問我在田家幹了多久。」

  「你怎麼答的?」

  「一年。她點了下頭,就沒話了。」

  陳大山說得高興,走路比平時快,手裡的長弓也一晃一晃。弓弦是新換的,劉青山今天到坊市後剛重擰過。

  劉青山幾次看向他。

  話到了舌頭底下,沒有出來。

  他能說的只有劉玲聽來的十個字。契在田家手裡,周氏是哪一種人不知道,陳大山那一份是不是同樣的也不知道。

  真把話掀開,陳大山今夜便會回莊子問。

  他不是個能裝住火的人。

  田家若認,契已經按了手印。田家若不認,陣盤峰那個師姐先要被人問,劉玲也脫不開。

  更要緊的是周氏。


  她已經住在田家的屋裡。陳大山鬧起來,田家動不了利劍峰的楚俊熙,也未必會來落霞山找劉青山,最先挨規矩的只會是莊子裡的人。

  路旁有道淺溝,陳大山跨過去,回頭伸手拉他。

  劉青山沒用他拉,自己踩著溝邊上來。

  「大山。」

  「咋了?」

  「你那份婚契,看過沒有?」

  陳大山撓了撓耳後。

  「看是看了,看不全。上頭字多,田管事念給我的。」

  「按手印以前念的?」

  「那當然。人家又不是拐我去賣。」

  「都念了什麼?」

  「就是成親以後好好過日子,田家分屋分地,生了孩子也給口糧。我得在莊子上做滿二十年,不能半道跑。跑了,屋和地都收回去。」

  「孩子呢?」

  陳大山想了想。

  「孩子怎麼了?」

  「契里寫沒寫孩子以後歸誰管?」

  「自家的孩子,自家管唄。還能歸誰?」

  「田管事念過這一條麼?」

  陳大山的腳步慢下來。

  他把長弓往肩上提了一下,弓梢掃過路邊枯草。

  「沒聽見。興許寫了,興許沒寫。你今兒怎麼盡問這些?」

  劉青山看著腳下。

  黃土路被車輪軋出兩道硬溝,月光積在裡頭,發白。

  「成親是大事。沒看明白的,找個識字的人再看一遍。」

  陳大山笑了。

  「我當你要說啥!我們莊子裡按的都一樣。老田頭三個兒子,前兩個都這麼娶的,如今孩子滿地跑,也沒見出事。」

  「周氏識字麼?」

  「識幾個,比我強。」

  「那就讓她也看看。」

  「成,回去我問她。」陳大山滿口應下,「你放心,我又不傻。田家要真坑我,我扛起鋤頭就走,誰還能綁著我?」

  他說著拍了拍胸口,拍得油紙包里的骨頭輕響一下。

  劉青山沒有告訴他,有些繩子不是綁在手上的。

  又走出十幾步,他換了個問法。

  「成親以後,月俸交給誰?」

  「我自己領。田家只把兩斗米送到屋裡。」


  「周氏有月錢麼?」

  「女人家做針線,哪來的月錢。她幫莊子曬種,一季能分兩匹布。」

  「你每月給她留多少?」

  陳大山被問住了。

  他低頭數了數手指,說酒要一塊,練功得攢一塊,剩下那一塊家裡也夠吃。說到後頭,自己先覺得不對,又把酒錢劃掉一半。

  「那我以後少喝點,給她一塊半。她要買什麼自己買,省得伸手跟田家領。」

  「別只在嘴上算。」劉青山說,「每月一領錢,先把她那份給了。」

  「行。回去我就跟她說。」

  陳大山笑他還沒成親,倒先管起別人家的帳。

  劉青山也笑了一下。

  錢不能解那張契。至少周氏手裡若有自己的錢,真碰上事,不至於連出莊子的腳錢都沒有。

  兩個人走到岔口。

  往左是田家莊子,路平,遠處還能看見燈。往右是落霞山,山影一層壓一層,最高那道樑上掛著月亮。

  陳大山把長弓遞還給他,這才不肯馬上走,又問他園子裡是不是缺錢。

  劉青山說不缺。

  「你可別哄我。種藥的一個月三塊,繳不夠還扣。我挑水也有三塊,成親以後還能多領兩斗米。」

  「我手裡夠用。」

  「夠用就往家裡捎點。你爹娘年紀也不小了。」

  「知道。」

  陳大山把懷裡剩下那一小包肉乾也掏出來,硬塞進他褂子裡。

  「這個不是酒樓剩的,是周氏做的。她醃得咸,你走夜路含一塊,不困。」

  劉青山捏著那包肉乾。

  「她給你的。」

  「給我就是我的,我給你又怎麼了。等成親的時候你得來!趕不及也寫封信,我念給她聽。」

  劉青山說:「好。」

  這個字說出口很輕。

  陳大山已經轉身,走出幾步又回頭揮手。

  「明年聚仙樓,帶你吃我家的喜糖!」

  劉青山站在岔口,看著那道高大的影子一路往燈火里走。

  等人走遠,他才把油紙包收進背簍,肉乾放在最上頭,免得壓碎。

  那十個字還在他嘴裡。

  他說不出口,也咽不下去。

  最後只能含著,轉身往山里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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