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田家的規矩

  樓梯口的燈芯結了花。

  劉玲拿簪子挑了一下,火苗縮成黃豆大,照不清人的臉。

  樓下有人收碗,瓷器碰得叮噹響。陳大山的聲音隔著樓板傳上來,說剩下的肉乾別丟,拿油紙再包一層,路上能吃。

  劉青山站在第二級台階上,沒有催。

  劉玲先往樓下看了一眼。

  「陳師兄說,田家年後就給他辦喜事?」

  「是。」

  「女方叫什麼?」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他說姓周。別的沒問。」

  劉玲把簪子上的燈灰在木柱上蹭掉,收回袖裡。

  「陣盤峰有位師姐,去年被借去田家莊子描過育靈陣。她回來以後說,那裡的婚事不是只寫婚書。」

  劉青山問:「還寫什麼?」

  「契。」

  樓下掌柜喊了一聲結帳,楚俊熙說已經壓過靈石,叫他莫再囉嗦。陳大山笑得響,腳步正往門口去。

  劉玲把聲音放得更低。

  「田家會從附近村子挑女子。要身家清白,沒嫁過人,最好祖上出過靈根。她們自己測,多半測不出什麼,可身上或許還有一點。」

  「一點是多少?」

  「測靈盤不亮,育靈陣有反應。師姐只說了這些。」

  劉青山沒有接話。

  田家在山門前招人時,說的是到了年紀便發一位適齡媳婦。陳大山聽見這句,連曾家藥園都沒再多看一眼。

  那時圍在田家攤前的全是少年,沒有人問媳婦從哪裡來,也沒有人問為什麼白給。

  「契里怎麼寫?」

  「男子領屋、領田,女子進門。田家供頭三年的口糧,孩子六歲前也供一半。」

  「後頭呢?」

  「孩子出生就記在田家族冊的副頁上。六歲測靈根,有靈根的,由田家帶走。」

  劉青山的手搭在欄杆上,拇指在一道舊刀痕上來回抹。

  「帶到哪裡?」

  「不知道。」

  「父母能不能跟著?」

  「不知道。」

  「沒靈根的呢?」

  「留在莊子裡。長大以後,跟他們爹一樣種田。」

  劉玲每一句都說得很慢。說到不知道時就是不知道,沒拿猜的來補。


  劉青山問她那位師姐為什麼會看見空契。

  劉玲說,田家莊子前年添了兩座育靈陣,陣眼要埋在新屋底下。陣盤峰只管畫陣,不管婚契,可田家拿來的人名、屋號和契紙必須對得上,否則陣成以後記錯了靈息,孩子生下來也分不清是哪一戶。

  「師姐替他們對了三天。」

  「一共多少戶?」

  「二十七戶。都是這幾年新成的親。」

  「男人全是田家的外圍弟子?」

  「有二十三個是。另四個是莊子裡的老戶。」

  劉青山把二十七這個數記下。田家在山門前一回招了三十來個少年,只要過上一兩年,二十七並不算多。

  「那位師姐說沒說,孩子真測出靈根以後,田家給不給爹娘錢?」

  「給。單靈根五百,雙靈根二百,三靈根五十。再往下,只免兩年田租。」

  這就不是白拿。

  田家連價也定好了。

  劉青山問:「那位師姐看過陳大山的契?」

  「沒有。」

  「看過那個周氏的?」

  「也沒有。」

  「那你怎麼曉得就是這一種?」

  劉玲從袖裡伸出手。兩根手指上的硃砂已經洗淡了,指甲縫裡還留著紅。

  「她描陣的時候見過田家拿來的空契。上頭有育靈陣的印,也有一句『所出靈嗣歸主家教養』。她問過,田家管事說莊子裡成親都用這一份。」

  「都用?」

  「她是這麼聽的。」

  劉玲停了一下。

  「我只聽到這些。陳師兄那一份究竟寫了什麼,我沒見過。你自己判斷。」

  劉青山看了她一眼。

  「怎麼不跟楚俊熙說?」

  「楚師兄會去田家問。」

  「問不得?」

  「他是利劍峰的人,田家不敢扣他。可他說話時不會先想,是誰把話傳出來的。」

  「怎麼不直接問陳大山?」

  「他方才喝了三杯酒。」劉玲說,「而且他盼這個盼了一年。」

  這不是說陳大山聽不得,是說今夜聽不得。

  劉玲把該交代的都交代完,又補了一句:「你若覺得該說,就說。我叫住你,不是要你替我瞞。」

  燈芯又爆了一個小花。


  劉青山想起陳大山說過的屋。兩間瓦房,門前有井,成親以後還能分一塊自留地。若是肯干,八年便能熬成管事。

  田家給屋,給田,給女人,連孩子頭三年的糧也給。

  每一樣都記得清楚。

  要拿回去的那一樣,也記得清楚。

  「女子願意麼?」劉青山問。

  劉玲看著樓梯底下,沒有立刻答。

  「師姐說,有人願意。莊子裡至少不挨餓,男人若老實,日子也能過。也有人是家裡收了田家的銀子,送進去的。」

  「周氏是哪一種?」

  「不知道。」

  這三個字落下以後,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樓外風大,幌子一下下拍著門框。街上已經有人收攤,木板扣上去,一塊壓一塊。

  劉青山把陳大山這一年說過的話從頭過了一遍。

  田家管吃管住,做滿一年發媳婦。成親的能領自留地。孩子多,往後才有人幫著幹活。媳婦見過一個熬八年上去的。

  那些話沒有一句是假的。

  只是少了半張紙。

  劉玲問:「你要告訴他麼?」

  「契已經簽了?」

  「他方才說年初就按過手印。」

  「周氏見沒見過?」

  「不知道。」

  「要是他現在回去問,田家會怎麼處置?」

  劉玲搖頭。

  「陣盤峰管不到田家莊子。」

  她說完這句,手指又縮回袖子裡。

  「所以我沒當著他的面說。」

  樓下忽然傳來陳大山的喊聲。

  「青山!你還走不走?月亮都爬起來啦!」

  劉青山抬眼,透過樓梯旁那扇小窗,正能看見一片白光落在對面的瓦上。

  今天十四。

  他還要走半夜山路。

  劉青山應了一聲:「就來。」

  劉玲往旁邊讓開一步。

  他走下兩級,又停住,回頭問:「那句契文,你還記得一個字不差?」

  「記得。」

  「說一遍。」

  劉玲說了。

  劉青山聽完,在心裡跟著念了一遍。

  所出靈嗣,歸主家教養。

  他把這十個字記住,才往樓下走。

  一字也沒漏。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