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畫餅
酒過三巡,楚俊熙的話多起來。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頓,說起利劍峰上個月的事。
峰里新來了一位執事,姓孟,是從內門下來的,一來就把底下雜役的冊子重新理了一遍,理了整整三天。
「你們猜怎麼著?」
陳大山把脖子伸過去,肉都停在嘴邊上沒嚼,等著他往下說。
楚俊熙拿筷子在桌上點了點。
「那位孟執事在堂上說了,宗門今年要提一批人上來,只要肯干,雜役也有出頭之日。他原話就是這麼講的,說宗門從來不看出身,只看功勞。」
「真的?這話當真是他說的?」
楚俊熙把袖子一甩,眼睛一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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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能編不成!那天堂上站了三百多號人,個個都聽見了。」
陳大山一下子從凳子上直起腰來,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響。
「那我這挑水的也算?」
「怎麼不算!你挑的是田家的水,田家掛在宗門底下,那就算宗門的活。」
「那可太好了,太好了!」
楚俊熙把杯子一撂,沒跟著他高興。
「你先別忙著樂,怎麼個提法,提上去做什麼差事,堂上一個字也沒說。我打聽了半個月,也沒打聽出個准數來。」
「那總歸是有盼頭了嘛!」
陳大山這一嗓子把鄰桌的人都招得回了頭。
他自己也覺出來了,把聲音壓下去些,可臉上那股高興勁壓不住,兩隻手在桌沿上來回搓,搓得桌布都起了褶。
「我跟你們說,我媳婦也是這麼講的呢。」他說,「她說田家這地方看著苦,可只要肯下力氣,早晚熬得出頭。她還說她見過一個熬了八年上去的,如今管著一整片田哪!」
「八年。」楚俊熙點點頭,「八年不算長,我們峰上熬得比這久的多了去了。」
「可不是嘛!我這才幹了一年呢。」
陳大山說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倒得太滿,灑出來一點,他伸手就著桌子抹了,抹完在袍子上蹭乾淨。
劉玲從頭到尾一直沒說話。
她從剛才起就在低頭喝茶,喝得很慢,一杯茶端在手裡能端半天。
那杯子裡其實早就沒了熱氣,可她還是那麼端著,兩根指頭搭在杯沿上,一動不動。
劉青山看了她一眼。
劉青山記得剛上山那陣子,趙小滿也說過差不多的話,說藥園裡有個人熬了六年,調去了內庫當差,從此不用下地。
後來他打聽過。
那個人不是熬上去的,是他姐姐嫁給了曾家的一個管事。
桌上又添了兩個菜,是陳大山方才用那三塊靈石叫的。
陳大山還在說,說他打算今年多攢些,說田家那邊有個規矩,成了親的可以領一塊自留地。
楚俊熙嫌他囉嗦,擺手打斷了他,轉頭去問劉玲,問陣盤峰那邊有沒有這樣的說法。
劉玲把茶杯放下。
「也有……上個月峰里貼了告示,說描滿三年不出錯的可以升執事,一峰只提兩個。」
楚俊熙一聽就來了勁。
「那你就描唄,你手上的功夫是幾個人里最好的。」
「峰里描線的……有一百四十個人。」
楚俊熙愣了一下,隨後笑了。
「一百四十個又怎麼樣,那也總得有兩個人能上去嘛。」
「是啊。」劉玲說,「總得有兩個。」
劉玲沒接這句,只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劉青山把碗裡最後那幾粒飯扒乾淨了,把碗一推,才開口問了一句。
「那位孟執事,是哪年上的內門?」
「這我倒不清楚……問這個作甚?」
「隨口問問。」
劉青山低頭把筷子擺齊了。
劉青山想起入山那天。
那天在廣場上,有個新人問過管事,說去了伙食房還能不能修仙,管事斜著臉答了他,說當然能修仙,說宗門可不會放棄每一位雜役弟子。
說完那管事還笑了一聲。
「你們可都是人材啊。」他說,「呵呵,人材。」
那天底下站著幾百號人,沒有一個聽出這兩個字有什麼不同。
劉青山那天也沒聽出來,跟著人群一塊兒散了。
他是過了半年才琢磨過味兒來的。
那會兒他正在丙七區的田埂上翻曬防風,一筐一筐倒出來攤開,攤得薄薄一層,曬足三天,中間翻兩回,翻的時候把斷的、發霉的挑出去扔了。
曬乾了收進筐,捆好,挑到曬場上過秤,過完秤那些東西就不再是他的了,裝上車,運到山下去,進丹爐。
藥園裡管這些叫藥材。
材就是材。
桌上的話頭轉到了別處。
楚俊熙開始說他那把新刀是哪兒打的,說是他爹托人從府城捎來的,刀鞘上那兩顆石頭單買就要十幾塊。
陳大山湊過去看,看完嘖嘖了兩聲,說這麼一把刀頂他挑三年的水。
劉青山沒有湊過去。
他在心裡算了算日子。
今天是十四,明天十五。
明天夜裡月亮就圓了,他得趕在天黑以前上山,這一個月的三回,他一回也不想耽誤。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這一桌散了。
楚俊熙先起的身,說他還得趕回峰上點卯,走的時候還不忘拍拍劉青山的肩膀,讓他別灰心。
陳大山把桌上剩的肉乾拿油紙重新包了,一股腦塞進劉青山懷裡,塞完才想起來問他住哪兒。
聽說他今夜就要往山上趕,陳大山就說要陪他走一段。
劉青山沒讓他陪,說山道夜裡不好走,讓他早些回去歇著。
四個人一起下了樓,掌柜的在櫃檯後頭拱著手,說各位客官明年再來。
坊市的燈已經點了大半,風從谷口那邊灌進來,把街上的幌子吹得直響。
那家橫巷裡的鋪子這會兒也上了燈,隔著兩條街,只看得見一點昏黃。
陳大山走出去幾步,忽然回過頭來喊了一句。
「明年這時候我把媳婦帶來,讓你們都見見!」
楚俊熙笑著罵了他一句。
劉青山正要轉身,袖子被人拉住了。
是劉玲,她站在樓梯口的燈影底下,沒有跟著往前走。
她的手很快就鬆開了,收回袖子裡去,那兩根染著硃砂的指頭縮在袖口後頭。
「劉師兄,你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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