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報數
楚俊熙先報的。
他沒等別人開口，自己把袖子往上一擼，露出小臂來，那上頭綁著一圈護腕，是新的，皮子上還壓著花紋。
「我三層。」
桌上停了一下，誰也沒先開口。
陳大山手裡的骨頭還沒放下，嘴裡含著東西，含含糊糊就嚷了一句。
「三層了，真的假的呀？」
他問完自己又點了點頭，像是覺得這事本來就該是這樣。
楚俊熙把袖子放下來，語氣還是那個語氣，可下巴抬起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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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你作甚，我犯得著麼。利劍峰的功課緊，每月三枚聚氣丹是發到手裡的，我爹那邊還捎過兩回，加起來一年吃了五十來枚吧。」
「五十來枚……」
劉玲把這四個字輕輕念了一遍，念完就不說話了，手裡的茶杯轉了半圈。
五十來枚丹，按坊市的價錢是一百多塊靈石。
她一年的例錢是三十六塊。
楚俊熙笑了一聲，端起杯子來。
「怎麼，多麼？也不算多，我們峰上有個師兄一年吃了三百枚，人家家裡是開丹鋪的。」
陳大山把骨頭放下，在桌沿上把手擦了擦。
「那我可比不了嘍！」
「你幾層？」
「一層！」陳大山說得挺響亮，一點也不臊，「我倒是想多吃兩枚丹呢，可田家一個月就發兩塊靈石，我還得攢著給家裡寄，媳婦那邊也要使錢，哪兒有閒錢買丹啊。」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又補一句，說不打緊，他力氣大，挑水挑得比誰都多，管事都說他實在。
沒人接他這句。
桌上安靜了兩息，陳大山就低下頭去啃他那塊骨頭了，啃得很響。
楚俊熙沒接他這話，轉頭看劉玲。
「劉師妹呢？」
「二層。」
楚俊熙把杯子一放，聲音也高了些。
「不錯啊，三靈根到底是三靈根！我早就說你能進外門的。你這一年吃了多少枚丹？」
「十九枚。」劉玲的聲音很平，「陣盤峰按月發兩枚，我自己攢了三個月的例錢又買了幾枚。」
她說完把袖子往下扯了扯，把那兩根染色的指頭蓋住了。
劉青山在心裡把她這個數過了一遍。
一年十九枚，一個月一枚半，按坊市兩塊一枚算，那是把例錢的大半都換成了丹。
剩下的那點錢，得吃飯，得添衣裳，還得應付峰上的份子。
「十九枚就到二層，你這靈根是真不錯。」
「也不算好，比不得人。」她說，「峰上跟我同期的，有一個已經三層了。」
楚俊熙轉過頭來。
一桌子人的眼睛就都落在劉青山身上了，連一直低著頭的劉玲也抬起了眼。
劉青山正在把碗裡那塊肥肉邊上那層白油刮下來，刮乾淨了才把肉夾起來。
劉青山嚼得很慢，咽下去以後才把碗放下，抬起頭。
「一層。」
桌上沒人說話，隔壁那桌跑商的算盤珠子響了幾下，聽得格外清楚。
陳大山張了張嘴，先看了看楚俊熙，又轉回來看他，手在桌子底下搓了兩下。
「一層……那，那也不慢啊！咱倆一樣，一樣的！」
他說完還伸手過來，在劉青山胳膊上捶了一記。
楚俊熙伸手過來，在劉青山肩膀上拍了兩下，拍得挺重。
「慢什麼慢，五靈根一年到一層，正常得很。五靈根嘛，別灰心，慢慢來，這不怪你，天生的東西誰也沒轍。」
楚俊熙那隻手拍在肩膀上，正拍在他這一年挑擔磨出繭的那塊地方，隔著褂子也壓得下去。
劉青山點了點頭。
「我知道。」
楚俊熙又拍了他一下。
「你可別往心裡去啊，我真不是笑話你。你在藥園那種地方，一個月三塊靈石，能到一層就算不錯了。往後有什麼難處，只管往利劍峰捎信，我認得幾個管事。」
「那就承你的情了。」
劉玲抬眼看了劉青山一下，什麼也沒說，又低頭去端她那杯茶。
她那杯茶從頭到尾就沒添過。
陳大山又開始張羅著倒酒，一邊倒一邊說他有個法子，說是往後每年他多攢些肉乾，誰修為落下了就多吃點補補。
楚俊熙笑他不開竅，說丹和肉是兩回事，肉吃到肚子裡只長膘，長不出靈氣來。
陳大山把筷子一拍，說他爹娘從小就講吃肉身體好，身體好了幹什麼都比人快。
「不信你問青山！我們鎮上就數我力氣大！」
兩個人就著這個拌了半天嘴，誰也沒說服誰，最後各自灌了一杯酒作罷。
劉青山坐在那兒聽著，一直沒插話。
桌上的菜涼了一半，油都凝在盤子邊上結成白的。
窗外那條街的燈已經全亮了，隔著窗欞看過去，一盞挨著一盞，看不出哪一盞是哪一家。
上個月十六那天夜裡，他就摸到二層了。
那天夜裡他盤腿坐在山脊上那塊平石頭邊，坐到後半夜，胸口那股悶了半年的滯勁忽然鬆開了一寸，像是一直卡在喉嚨里的一口氣終於咽了下去。
他沒有動，一直坐到天亮，下山的時候兩條腿都是麻的，扶著石頭緩了好一會兒才站得起來。
回窩棚以後他把鋤把上那一溜道子數了一遍，從上山那天數起，一共是三百四十七道。
這一年他自己吞下去的丹，是六十一枚。
六十一枚，楚俊熙一年吃了五十來枚到了三層，劉玲吃了十九枚到了二層。
他比劉玲多吃了四十二枚，走到了同一個地方。
五靈根就是這麼回事，天生的一筆帳。
別人吃一枚頂他吃三枚，這道理劉青山上山頭一年就懂了。
可這六十一枚，他一枚也沒有花錢買過。
這話他沒告訴任何人。
告訴誰呢？
今天出門以前，劉青山在窩棚門口站了一會兒，把待會兒要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一層。
他從來就沒打算說二層……說了，帳就對不上。
這不是謙虛，是藥園裡那些人算得清楚：五靈根，一個月三塊靈石，買不起丹，一年到一層是常理，到二層就得有個說法。
說法只有兩個。
要麼是他攢的錢遠比別人以為的多，要麼是他手裡有別人沒有的東西。
兩個說法都不能要。
所以他報一層。報一層，誰都不會多問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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