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聚仙樓
二樓靠窗那一桌,隔著老遠就認出來了。
二樓擺著十來張桌子,坐了六七成。靠樓梯這邊有一桌是幾個跑商的,桌上攤著貨單,邊吃邊算,算盤就擱在菜碟中間。
最先站起來的是陳大山。他從凳子上彈起來的時候把桌子撞得晃了一下,杯里的茶潑出來一片,他也顧不上,幾步就跨過來了。
「青山!」
一年不見,他胖了整整一圈,臉盤子圓了,脖子也粗了,那件外門弟子的灰袍子穿在身上,腰上那道系帶勒得往裡陷。
他一把抓住劉青山的胳膊,抓完又上下打量,打量的時候手就沒鬆開。
那隻手比一年前更厚了,虎口和指根上一層繭,是攥慣了扁擔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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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瘦成這樣啊,山上不給飯吃是不是?」
劉青山說給的。
陳大山從懷裡往外掏,掏出一個油紙包硬塞過來。
「給個屁!你這胳膊上一點肉都沒有,拿著啊,肉乾,我自己曬的,路上還怕壞了,特意多熏了半宿呢。」
劉青山接了,紙包還是溫的。
桌上另外兩個也站起來了。
楚俊熙先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隨後才開口。
「坐吧,等你半天了。我還跟他們說,你那個藥園在山旮旯裡頭,指不定路上耽擱。」
他這一年長高了些,腰上那把佩刀換了,刀鞘上鑲著兩顆石頭,說話的時候手就搭在刀柄上。
袍子也不是宗門發的那件,料子更挺,袖口上滾著一道細邊。
劉玲坐在靠里那面,沖他點了點頭。
她比一年前更瘦了,眼底有點烏青,端茶壺的時候,劉青山看見她右手的指頭。
食指和中指的第一節都染著黑,那黑是滲進去的,洗過很多次也沒洗掉,指甲縫裡尤其深。
「劉師姐這一年,是做什麼活?」
劉玲把茶壺放下。
「畫陣盤。描線,一天描四百根,描歪一根整塊料就廢了,廢滿三塊扣一個月的例錢。」
「那手上是墨?」
「硃砂多些。」她把手收回袖子裡去了。
劉青山沒有再問。他見過藥園裡篩藥粉的老人,那些人的指甲縫裡也是這樣,洗到最後不是洗乾淨,是把那層皮洗薄了。
陳大山已經張羅著叫菜。他喊小二的嗓門在二樓是最響的,喊完還回頭問眾人吃不吃得辣。
楚俊熙把一塊靈石往桌上一按。
「今天我做東,你們別跟我爭,我這一年也沒別的花銷,家裡每月還捎東西過來呢。」
陳大山張嘴要說什麼,被他一眼瞪回去了。
上菜之前來了個掌柜模樣的人,五十來歲,笑眯眯地過來問菜色可還合口。
「王掌柜,你這店裡的酒還是那個價?」楚俊熙問。
那掌柜連連拱手,腰彎下去半截。
「一個價一個價!小老兒這聚仙樓在坊市開了十八年,什麼都能變,酒價不變,客官儘管放心便是。」
他說完又轉身去了別桌。
菜上來了六個,四葷兩素,中間還添了一大盆湯,湯里飄著兩片不知什麼的葉子,聞著有股清苦味。
跑堂的把碗筷一副一副擺開,擺到劉青山跟前時,多看了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褂子一眼。
陳大山吃得最凶,一隻手撕著肉,一隻手還比劃著名說他在田家的活計。
他說那邊一天要挑八十擔水,從渠上挑到坡頂,一趟三百多步,一天下來腿肚子直轉筋。
他說田家的管事姓周,跟他媳婦一個姓,可不是一家人。
他說去年冬天有一回,風把水面吹起一層冰碴子,他手凍得握不住扁擔,扁擔掉下去砸在腳面上,腫了半個月。
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把手在袍子上一抹。
「對了……我成親了。」
桌上安靜了一下。
「什麼時候的事,怎麼也不捎個信?」
陳大山咧著嘴。
「開春的事,捎信也不知道往哪兒捎啊。田家給分的,姓周,比我小兩歲,人挺好,就是話少。」
楚俊熙嗤笑了一聲。
「田家那媳婦也是白給的?我可聽說過一嘴,天底下沒有白給的東西。」
陳大山急了,筷子往碗沿上一磕。
「怎麼不是白給的!房子也給了,一間半,還帶個小院子呢。」
楚俊熙夾了一筷子,沒抬眼。
「行行行,你說是就是吧,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回頭別怪我沒說過。」
陳大山把嘴一撇,沒接這句,回頭又給劉青山夾了一大塊肉。
劉青山把碗接住了。
那塊肉是肥的,油亮,壓在碗裡的飯上,熱氣把碗沿都熏得發白。
劉青山沒有接楚俊熙那句話,也沒有幫陳大山說話,只是把碗放下的時候,伸手往懷裡摸了摸。
摸出來的是三塊靈石。
他把三塊靈石在桌上一字排開,推到陳大山面前。
「弓錢。」
陳大山愣住了。
「那弓是我送你的,說什麼弓錢。」他把靈石往回推,「你拿回去,你在山上比我難,我知道。」
「說好了一年後給你的。」
「那是我隨口說的一句話……」
劉青山又把靈石推回去。
「我記著呢,我記了一年了。」
兩個人隔著桌子推了三個來回。靈石在桌面上磕出聲響,推到後來那三塊散開了,一塊滾到菜碟底下去了。
最後是劉玲開的口,她拿筷子把滾到碟子底下那塊靈石撥了出來。
「你就收下吧,他要是欠著,往後這一年也是惦記著。」
陳大山這才把手停住。
他看了看那三塊靈石,又看了看劉青山,忽然抬手把靈石一把抓起來,轉身衝著樓梯口大喊了一聲。
「小二!再加兩個菜!要你們這兒最貴的!」
樓下答應了一聲。
陳大山把剩下的靈石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回去,臉有點紅。
「這錢我收了,可我一個人吃不下,得大夥一塊兒吃。」
桌上都笑了。
窗外天色暗下來,坊市里陸陸續續掛起了燈,一盞一盞地亮,從二樓窗口往下看,一條街像是拉了一條線。
那條線的盡頭,是白天他站過的那條橫巷。
酒過了一巡。
楚俊熙把杯子往桌上一頓,環著桌子看了一圈,眼睛最後落在劉青山身上。
「來,都說說……」
他把杯子裡剩的一口喝了。
「一年下來,你們都到幾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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