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下山
滿一年那天,他跟曾守拙告了三天假。
交完那回租又過了三個月,他還是老法子,拿丹換新人繳不上的次貨,牆縫裡那布包癟過一回又鼓起來。
老頭正蹲在堂屋後頭翻當歸,聽完連頭都沒抬。
他只問了一句去哪兒,聽說是下山會同鄉,就擺了擺手讓他走。
「早去早回,天黑前給我上來。」老頭說,「山道上那截塌方到這會兒還沒人修,你走西邊那條,繞是繞些,腳底下踏實。」
劉青山應一聲,回窩棚換了身乾淨褂子。
那褂子是他娘做的,這年只在繳租那天穿過兩回。
肩上磨薄了,可到底比身上這件齊整。
劉青山把九枚灰丹分了兩處,六枚縫在褂子內襯裡頭,三枚揣在懷裡。
那枚青的照舊留在牆縫最深處。
下山走了兩個時辰,路上歇了兩回,到坊市口的時候,鞋底子磨得發燙。
西邊那條路果然繞。
繞到半山腰上他遇見兩個挑水的雜役,一路跟著走了一段,聽他們說了半天山下的事,說得最多的是米又漲了。
青竹坊市在兩山夾的谷口裡,進出只有一條道。
劉青山頭一回來。
他站在坊口那道石牌坊底下看了一會兒,看的時候,心裡原先存的那點想頭就一點一點落下去了。
這地方不像仙家的去處,像個趕集的鎮子。
一條主街不到二里長,兩邊擠著鋪面和攤子,路當中還支著挑擔。
賣靈米的把米攤在簸箕里,抓一把揚給人看。
有人蹲著還價。
還了半天,價沒下來,人也沒走。
有個老修士蹲在牆根底下,面前鋪一塊破布,布上擺著三塊靈石一顆丹。
人來人往地問價,從早到晌午一樣也沒賣出去。
街口拉著人算命的嗓門最大,一句喊完隔兩口氣再喊一句,喊得比賣米的還勤。
「看氣色看前程嘞!三十文一卦,不准不要錢……」
風裡的味兒是混的。
藥味、油煙味、牲口味,還有不知道哪家在熬什麼東西,糊了,那股焦味一陣一陣地往人鼻子裡鑽。
他在賣靈米的攤子前停住,問了一句多少錢。
「下等靈米一塊靈石兩斗,上等的一塊一斗,你要哪樣的?」
「我看看。」
他伸手過去。
他抓了一把下等的在手上搓開,米粒短,色發暗,裡頭還摻著沒舂淨的殼。
他把米放回簸箕,又抓了一把上等的,這一把顆粒長,壓手,聞著有股淡淡的甜氣。
一個月三塊靈石。
六斗下等米夠兩個人吃一個月,還得不吃別的。
他把手在褂子上擦擦,把兩個數記住,走開了。
走出去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劉青山沒有先去酒樓。
他從街這頭往那頭走,一家一家看鋪子的幌子,走到第三家才停下。
那是家丹藥鋪,門臉不大,櫃檯上擺著幾個瓷罐,罐口都用紅布扎著。
「掌柜的,收丹麼?」
「收啊。」柜上那人是個中年修士,眼皮都沒抬,「你手裡是什麼丹呢?」
劉青山在櫃檯前站住了,兩隻手都沒往懷裡去。
「引氣丹。」
「下品的兩塊一枚,你有多少?」
劉青山沒答這句,反問了一句:「中品的呢?」
柜上那人這才抬起眼睛,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看完把手裡的算盤往邊上一推。
「中品六塊。不過你要是想拿中品來賣,先說清楚是哪兒來的,我這鋪子不收路數不明的東西。」
「我就問問價,沒別的意思。」
「問問就問問吧。」那人又低下頭去,「咱這坊市統共三家收丹的,你要賣,往東走還有兩家,價錢都差不離,誰家也不會多給你半塊。」
劉青山道了謝,出門往東走。
劉青山一邊走一邊記那兩個數,法子是他爹教的。
把數字掰成手指頭上的節,兩塊是哪一節,六塊是哪一節,走一路捏一路。
第二家鋪子在街尾,門口掛的幌子褪了色,價錢跟頭一家一樣,下品兩塊,中品六塊。
掌柜是個胖修士,聽說他手裡有貨,還多問了一句量大不大。
「量大有說法。」
「量大我給你抹個零頭,十枚以上,我按二塊一給。」胖掌柜伸出兩根指頭,「再多我可吃不下了啊!你別看我這鋪面大,我一個月也就走個百八十枚。」
第三家在一條橫巷裡,是個門臉更小的,若不是那胖掌柜多說了一句,他根本找不著。
劉青山走過去的時候沒進門,因為門口右邊那面牆上貼著一張告示,紙是新的,邊角還沒卷。
那張紙上的字,他不認得幾個。
可那張紙上頭有畫,畫的是一枚丹,丹底下並排畫著六個圈。
他在那張告示底下站住了,站了有好一會兒。
邊上一個買藥的老太太見他盯著看,開口說了句。
「後生,你不識字?那上頭寫的是,本鋪高價收購成色上佳的引氣丹,一枚八塊。」
「八塊?」
老太太見他反應大,倒來了興致。
「可不是嘛!」老太太把籃子換了只手,「我在這坊市住了二十年,頭一回見收丹的出到八塊!前兩個月來了位外來的先生,租下這間鋪子,專收好東西,價錢開得嚇人。」
他又看了一眼那六個圈。
「成色上佳……那得是什麼樣的。」
「那我可說不上來嘍。」老太太笑了,「咱這號人,一輩子也沒見過什麼上佳的東西。你要真有,進去問問唄,問問又不要錢嘛!」
她挎著籃子走了。
劉青山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看了看那扇門,到底沒有進去。
八塊的價錢他不敢碰。
頭一回下山就往人家柜上擺好東西,擺出來就得說來路。
……
他到聚仙樓時,日頭已經偏西。
樓是三層的,在坊市里數最大。
門口兩個跑堂的正在支門板,見他站著,一個高聲招呼了一句,問是打尖還是會客。
「會客。」劉青山說,「二樓靠窗,姓陳的,可來了沒有?」
「來了!」
「可不就是他們幾位嘛。」那跑堂的一拍手,「三位客官等了大半個時辰啦!說是等個從山上下來的兄弟。您可算來了,那位胖大的客官問了我五回了!」
劉青山跟著他往樓上走。
樓上有人划拳,一聲高過一聲。
樓梯是木的,踩上去吱呀響,一層一層往上,酒氣和肉味也一層一層重起來。
他在樓梯拐角停了半步。
懷裡那三枚丹隔著布頂著肋條,他伸手按了按,把褂子往下扯平整了些。
八塊一枚。
一枚青的,是六塊。
他想的不是這個。
他想的是那張告示上的字他一個也不認得,得靠一個買藥的老太太念給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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