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多繳兩成

  錢五沒有立刻接。

  他盯著那個布包看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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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抬眼看了看劉青山的臉,脖子上那道舊疤跟著動了一下。

  「你拿丹跟我換藥材?我沒聽岔吧?」

  劉青山點了點頭。

  「那你可是真不會算帳啊!」錢五把門拉開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一枚丹在貨郎那兒是兩塊靈石,我那幾筐次貨連一塊都賣不上,你這麼換法,虧的可是你自己。」

  劉青山把布包遞了遞。

  布是舊的,繩子繞了三圈,鼓出來的形狀一眼就看得出是什麼。

  「我不缺靈石,我缺藥材。你不缺藥材,你缺丹。」

  錢五張著嘴半天沒吭聲,站在門口想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中間還回頭往屋裡瞅了兩眼,像是在拿眼睛把那幾筐貨重新稱了一遍。

  屋裡堆著的正是那幾筐挑剩的貨,根須細,斷口發黑,曬得也不勻,是交上去也要被退回來的東西,擱著一天比一天輕。

  「三筐換你一枚,成不成?我這屋裡還壓著兩筐更次的呢,連那兩筐一併給你!」錢五的嗓門一下子就上來了,「你再饒我半枚,咱倆誰也不欠誰。」

  「半枚不成,丹掰不開。五筐換兩枚,你要是嫌吃虧,那兩筐就當白送我了。」

  錢五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起來,笑得脖子上那道疤都歪到一邊去了,露出半口黃牙。

  「不虧不虧!你等著啊,我這就給你搬出來,你別走開!」

  那天下午他敲了六家的門。

  換成了四家。

  有一家隔著門板說話,說這兩天李管事正查私底下倒騰東西的人,他不敢擔這個干係,說完就沒了聲。

  還有一家是丁字號的啞巴,比劃了半天,最後拿一筐藥材換走了小半枚,那半枚是劉青山從自己那份里掰下來的。

  掰開的丹藥性要散。

  可那啞巴筐里的貨挑得乾淨,一根雜草都沒有,值這個價。

  天黑以後他挑著擔子往山上走,來回走了三趟,四家加上那個啞巴,一共換回來十四筐,都是濕貨,壓得筐底一路往下墜。

  最後一趟走到樑上,他把擔子擱下來歇了歇。

  底下藥園的燈零零星星亮著,風從北邊下來,把藥材那股潮乎乎的味道往他臉上吹。

  那六天他起得比往常還早,把十四筐攤在窩棚頂和田埂邊的石頭上晾。


  晾到第四天翻了一遍,把發霉的和帶泥的都挑出去扔了,剩下的又攤勻了一回。

  攤了六天又挑淨,上秤稱過,得了二十七斤半。

  他自己地里的連著北坡挖的,這月是三十六斤。

  兩下加起來,六十三斤半。

  定額是五十二斤。

  筐里的東西是次的,可它們是真的。

  ……

  交租那天,曬場上的人比上回還多。

  劉青山去得最晚,把兩隻大筐往台子底下一放就蹲在邊上等,等前頭的人一個一個過完,日頭爬到頭頂上才輪到丙字號。

  「丙七區。」

  他把筐挑上台子,解繩扣時手上使著勁,繩子勒進筐沿嵌得深。

  抱秤的雜役解開繩子抓一把出來看,看完又抓一把,眉頭就皺起來了,說這貨色不勻,一筐能挑三個色。

  「不勻。山上的坡,這一片跟那一片日頭不一樣,色就不一樣。」劉青山說,「品相是差些,斤兩一分不差,您只管上秤。」

  雜役沒再說什麼,跟另一個人一頭一個把筐抬上了秤,抬的時候還往下壓了壓試分量。

  秤桿壓下去又慢慢抬起來,抬到後頭秤砣一直往外挪,挪出去老長一截才停住,抬秤的兩個人對看了一眼。

  報數的夥計愣了一下,湊近去把秤桿上的星子又數了一遍,數完才直起腰來。

  「丙七區,劉青山,繳清。」

  他停了一停,像是又核了一遍。

  「……多兩成。」

  場子裡靜了一靜。

  後頭有人伸著脖子往前看,有人小聲打聽繳的是多少,打聽完自己在心裡算了一遍,算完就不吭聲了。

  五十二斤的定額,是李管事當著所有人的面加上去的,加的那天底下還炸過一回鍋。

  李貴捏著帳冊的手停在半空。

  他臉上的褶子還笑著,眼睛已經不笑了。

  「劉青山。」

  「在。」

  「你這藥材,哪兒來的?」

  「山上采的。」

  「丙七區能采出這麼多?」

  劉青山站在台子底下。

  他兩隻手垂著,一隻手上還沾著筐沿蹭的土。

  「我起得早。」

  李貴看了他很久,久到抱秤的雜役都站得不自在了。


  他才低下頭去,在冊子上把那一行勾了,筆尖壓得很重,紙上皺起一道。

  「記上罷,丙七區,五十二斤,繳清,多兩成。」

  ……

  散場以後趙小滿追上來了。

  他一路小跑,到跟前彎著腰喘了兩口,喘得話都說不成句。

  喘完抬起頭來,臉上又是笑又是急。

  「青山哥你可真行啊!你是沒瞧見李管事剛才那張臉,綠得跟我那塊地一個色!」

  劉青山沒接話,把空筐往肩上一背,順著山道往上走,兩隻空筐在背後一顛一顛地磕著。

  「不過有一樣我到這會兒也沒想明白。」趙小滿在後頭緊跟著,「你那些丹,為啥不留著自個兒吃呢?吃下去修為就上去了,換我有那麼些丹,一枚也捨不得往外拿的!」

  「留著也就是干擱在牆縫裡,擱著它自己也不會下崽。」

  「干擱著怎麼了嘛,擱在手裡心裡才踏實啊!」

  劉青山把筐往上顛到不硌肩膀的那個位置,又往前走了兩步,才開口。

  「錢跟糞一樣。堆在屋裡就臭了,撒到地里才長東西。」

  趙小滿在後頭愣了一下。

  又跟著走出去七八步,才咂摸過味來。

  「這話在理……哎不對呀,你這是把丹比成糞了?」

  劉青山沒答他。

  兩個人一前一後翻過梁去,走到岔道上就分開了,趙小滿臨走還回頭喊了一嗓子,說下回帶醃菜上來。

  那天晚上他沒有上山脊去,山脊上那塊平石頭空了一夜,盆也沒有搬出來。

  這月的三回早用完了,手裡那九枚也換出去大半,剩兩枚半。

  他把盆擦乾淨倒扣在牆角,上頭照舊蓋了麻布,壓了兩塊石頭。

  ……

  夜裡劉青山醒過一回。

  他不是聽見動靜醒的,是心裡有根弦一直繃著,睡下去也沒鬆開。

  他從鋪草上坐起來。

  把草帘子掀開一條縫,往田那邊看。

  田埂上站著個人。

  那人背著手,站在北邊那道埂上一動不動,臉朝著山脊那頭。

  月亮不圓,光不足,可那身青褂子的輪廓,劉青山認得。

  他沒有出去。

  就那麼隔著帘子縫看著,也沒敢把帘子再掀開。

  李貴在那兒站了很久。他看的不是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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