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高三成
天沒亮他就動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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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捆乾貨用兩根麻繩串起來,扁擔壓在肩上走一步顫一下。三十六斤不算重,可路是下坡,得一路使腰上的勁頂著,頂到樑上他就出汗了。
他在樑上歇了一回,把擔子擱下坐在石頭上喘,底下的霧還沒散,藥園那一片田都在霧裡頭,只看得見渠上那幾道埂。
歇到天蒙蒙亮,他重新上肩。
曬場在山下東頭,是一塊夯平的空地,邊上壘著兩排石台,他到的時候那兒已經站了三四十個人,擔子摞了一地,都蹲著,沒人說話。
他找了個空處把擔子放下。
邊上一個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是乙九區的孫大有。
「你也來了。」
「嗯。」
孫大有把自己那幾捆往裡挪了挪,給他讓出半尺地方,挪完蹲回去,從懷裡摸出個干餅啃。
「多少?」
「三十六。」
孫大有嚼餅的嘴停了一下。
「你三十六?」
「嗯。」
「我四十一。」孫大有把餅咽下去,「我這四十一裡頭,有十來斤是從山後頭那片荒地里刨的,刨了半個月。」
天亮以後李貴來了。
他還是那身青褂子,袖口挽著,手裡拎著帳冊,後頭跟著兩個記功的雜役,一個抱秤,一個抱筐。
人一下子全站起來了。
「排隊。」李貴說,「甲字號先來。」
稱重從甲字號開始,一捆一捆解開驗,驗的是有沒有摻水摻土,抓一把捏,捏完攤在手心裡吹一吹,看飛不飛得起來。
驗完過秤,秤是杆大秤,兩個人抬,秤砣一挪,秤桿一壓一抬,報數的聲音傳得很遠,報完數李貴在冊子上勾一筆,勾完看下一個。
有人繳夠了,李貴不說話,筆尖在那一行上一帶就過去,有人繳不夠,他報一聲扣多少,也不說別的。
輪到乙字號的時候日頭已經上來了,曬場上沒有遮的,夯土曬得發白,站久了腳底下就發燙,人群里開始有人往石台的影子裡挪。
場上一股味,是幾十擔藥材曬出來的那股草根味,悶在場子裡散不出去,聞久了頂腦門。
「甲三區,四十斤,足。」
「甲七區,三十三斤,扣一塊。」
被扣的那個是甲七區的錢五,瘦高個子,脖子上一道舊疤,他聽完站著沒動,直到後頭的人推了他一把才走開,走的時候把空筐往肩上一甩,甩得太狠,筐沿磕在腿上。
孫大有過秤的時候報的是四十斤半。
「不是四十一麼?」孫大有說。
「四十斤半。」抱秤的雜役說。
「我在家秤過。」
「那你在家扣去。」
李貴頭也沒抬,勾了一筆,說了句「夠了」,孫大有就沒再言語,挑起空擔子退了出去。
到丙字號的時候,場上人少了一半。
「丙七區。」
劉青山把四捆挑上台子。
雜役一捆一捆解,解繩子一扯一個響,解到第三捆他拎起一把聞了聞,又抖了抖,抖下來一層碎末,落在檯面上薄薄一層。
「曬得可以。」他說,「比上頭幾家的強,那幾家摻潮。」
「三十六斤。」抱秤的報。
李貴抬起頭。
他在冊子上翻了兩頁,翻到一處停下。
「上個月二十一。」
「是。」
「這個月三十六。」
「是。」
李貴拿筆在那兩個數上點了點,點完把冊子合上一半,眼睛還落在上頭。
「差四斤,扣一塊。」
「曉得了。」
劉青山把空擔子拎起來正要走,李貴說了句「站著」,他停下了。
李貴沒有讓他走。
他把冊子往前翻到丙字號那一欄,拿筆在上頭點了點,點完才抬起眼睛。
「丙七區。」
「在。」
「從下個月起,你這片的定額,五十二斤。」
場上還沒走淨的人都停下了,劉青山站在台子底下拎著那副空擔子,沒動。
「別人也抬麼?」邊上有人問了一句。
「別人還是四十。」
李貴把冊子合上夾在腋下,也沒再看他一眼。
「丙七區地荒,荒地養人。」他說,「多給你派點活兒,練練手。」
「練練手」那三個字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放。
底下有人笑出了半聲,笑完自己又咽了回去。
「記上。」李貴沖雜役說,「丙七區,五十二斤,從下月起。」
就在這時候趙小滿從後頭擠上來了。
他擠得急,撞了兩個人也沒顧上回頭。
「李管事!」
李貴看了他一眼。
「丙七區那塊地您是知道的。」趙小滿一開口聲音就發飄,「石頭比土多,風還大,頭兩任守田的都沒撐住。四十斤都是拿命填的,五十二斤那不是……」
「那不是什麼?」
「那不是逼人麼。」
這句出口,場上一下子沒了動靜。
李貴笑了。
「你替他繳?」
「我……」
「你自己那份,這個月繳了多少?」
趙小滿的嘴張了張。
「三十七。」他說。
「也差著三斤。」李貴把腋下的冊子往上託了托,「繳夠了再來替人說話。」
趙小滿的臉漲紅了,手在褲縫上蹭了兩下又攥住。
「散了吧。」李貴說。
這一回人散得快,走出去老遠才有人開口,聲音壓得低,可風是往回吹的。
「五十二斤。」
「連扣三月,田就收回去了。」
趙小滿回頭去找劉青山的時候,他已經把擔子挑上肩了。
「青山哥,我……」
「我知道。」
「他就是衝著你來的!你分田那天沒給他捎東西,他記著呢!」
劉青山沒接這句。
他把擔子在肩上顛到不硌的那個位置,一聲不吭往前走。
「你上哪兒去?」趙小滿在後頭喊,「山道在那邊!」
他沒往山道上走,出了曬場順著田埂往東一拐,往乙字號和甲字號那一片去了。
那一帶住的是同期上山的新人,窩棚一個挨一個搭在渠邊上,從這頭能望見那頭。日頭正毒,田裡沒人,都回去躲晌了,只有渠水在響。
他走得不快,一路上把懷裡那個東西按了兩回。
布包硌著肋條,走一步硌一下。
布包里是九枚,都是灰的,那一枚青的他沒帶,早上摸到了,摸了摸又塞回牆縫最裡頭。
走到第一個窩棚門口,他站住了。
門是虛掩的,裡頭有人在咳嗽,門框上掛著一頂破草帽,帽檐豁了個口子。
台階底下堆著兩隻空筐,筐是新的,沿上磕了個印子。
劉青山看了那兩隻筐一眼。
他抬手敲了門,裡頭的咳嗽就停了。
「誰?」
門拉開一條縫,縫裡那張臉他見過,半個時辰前在曬場的秤台底下。
「錢五。」劉青山說,「我跟你換點東西。」
他把懷裡那個布包掏了出來。
布包里是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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