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頭一課

  「這地,你清了幾天?」

  劉青山直起腰。樑上站著個人,背駝得厲害,一手拄著藥鋤,一手扶著膝蓋,正在那兒喘,一口接不上一口,喘完還要咳兩聲。

  是曾守拙。

  劉青山把鋤頭放下走過去,想伸手扶他,老頭抬手把他擋了,說是問你話。

  他說清了四天,曾守拙咳了一聲。

  「四天清三成。你可知道上一個在這兒待了五個月,才清了兩成啊?」

  他從樑上一步一步挪下來,腳底下的石頭都要用鋤頭先探一探,走到田頭站住,轉著腦袋把這塊地看了一圈。

  老頭問他草漚在哪兒,他說在田埂邊上,一共三堆,東頭中間西頭各一堆。

  「為什麼不堆一處?一處豈不省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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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堆太遠,挑不動。往後要往地里撒,挑一趟就得半個時辰。」

  曾守拙走過去用鋤頭把最近那堆草扒開一點,彎下腰看,看完又用手在草底下的土上按了按,然後把草重新蓋回去,比劉青山原先蓋得還嚴實。

  老頭又問石頭呢,劉青山指了指北邊田埂,那塊石頭還墊在塌方的地方,平面朝北。

  曾守拙走過去看了看,又回頭看了看那個坑,石頭挖出來的坑還在,坑底的土顏色比周圍深。

  他在坑邊上蹲下來,蹲得很吃力,兩隻手都撐在膝蓋上,抓了一把坑底的土捻了捻,送到鼻子底下。

  「這土你看過沒有?看出什麼來了?」

  「下頭的活,上頭的死唄。」

  曾守拙的手停了一下,把土撒回坑裡,扶著鋤頭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

  老頭讓他坐。

  兩個人在田埂上坐下,老頭從懷裡摸出個布包打開,裡頭是幾片曬乾的藥材,顏色深淺不一,一片一片擺在膝蓋上,讓他認認。

  劉青山一片一片看過去,指了指最左邊那片。

  「這個我認得,我們村後頭山上就有,我娘拿它煮過水給我妹喝。」

  老頭問他叫什麼,他說不知道。

  曾守拙說這叫防風,性子燥,喜陽,耐旱,根扎得淺,他這塊地風大土薄,別的種不活,就這個能活。

  他把第二片推過來,劉青山說沒見過。

  老頭把那片藥收回布包里去了。

  「當歸。這個你別想!當歸要陰要濕,得在坡下頭,你這兒一年到頭曬著,種下去三個月就枯給你看。」


  「東家給你派的定額,一個月四十斤乾貨,跟別人一個數。」

  他把這四十斤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

  防風一畝地一茬出三十來斤,他這塊地荒了三年,頭一茬折半,出十五斤頂天。

  曾守拙咳了一聲,說那還是一整年的數。

  劉青山沒接話。

  「種的頂不了定額,從來頂不了!差的那些,你打算怎麼想轍?」

  他問怎麼個想法。

  老頭拿鋤頭往北一指,說山上有野生的,園子外頭往北那面坡能挖著。

  「不過那片坡不歸園子管,出了事沒人給你收屍。」

  曾守拙伸出兩根手指頭。

  「記著,挖野的有兩條。頭一條,挖走三留一,根別刨絕了,明年還得指著它。第二條,別貪深處,深處的東西比你值錢哪。」

  「第二條我記著了。」

  「頭一條你也得記著!」

  老頭看了他一眼,說這園子裡的年輕人從來記不住,挖絕了第二年就沒了,然後就往更深的地方去,去了就回不來。

  他說完把布包里剩下的藥材一片片收好揣回懷裡,揣完還在外頭拍了拍。

  老頭又問他領的符是幾張,他說六張。

  「這六張夠你用半年了,可別亂貼啊!」

  曾守拙用鋤頭挑起一片草葉給他看,葉背上有幾個針尖大的黑點,說蟲分兩樣,一樣吃葉,一樣咬根。

  吃葉的看得見,葉子上有洞有屎,那個不打緊,掐了就是。

  咬根的看不見,等你瞧見苗黃了,根早空了,一拔就斷,那一片地就算廢了。

  劉青山問他怎麼才知道底下有沒有貨。

  老頭把草葉扔了,說要看螞蟻。

  「螞蟻往一處走,底下就有貨。符貼在那兒,可別貼在苗上啊。」

  他又教認藥看三樣,看根,看葉脈,看斷口。

  斷口最要緊,藥材真假一掰就知道,假的斷口齊,真的斷口有絲,絲頭是活的,能扯得開。

  劉青山說這個他記下了。

  曾守拙用鋤頭在地上點了點。

  「光記沒用啊,手上得有活!」

  草清完了還得翻土,翻土不是刨坑,是把底下的翻上來,把上頭的壓下去。

  「你這地薄,別翻太深,三寸就夠。翻深了把石頭層帶上來,一年白干。」


  「三寸。」

  老頭點了點頭,沒再說別的。

  翻完要晾三天,等太陽把生土曬熟了再下種。下種也別撒,一撮一撮地點,一尺一個坑,坑裡先撒把他漚的草灰。

  劉青山問一尺是不是太稀。

  老頭咳了一聲。

  「你這地薄,密了搶肥,一棵都長不成。寧可少,別貪多!」

  劉青山把這幾句在心裡過了一遍,一尺一個坑,一畝地大概能點多少,他隨手就算出來了。

  太陽往西邊挪了一點,曾守拙坐在田埂上沒動,也沒往下說,就那麼看著這塊地。

  風從北邊過來,把兩個人的衣角都吹得貼在腿上,老頭那件褂子太寬,被吹得鼓起來,越發顯得裡頭人瘦。

  「你多大了?」他忽然問。

  「十五。」

  曾守拙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

  「十五……我進這園子那年,才十六啊。」

  劉青山問他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老頭沒答這句,只咳了兩聲,等胸口那陣痰音平下去,才說了另一件事。

  他說他見過太多了……見得太多了。

  來的時候一個個都說要修仙,說過幾年就上山,說這地方不過是個跳板。

  他用鋤頭把腳邊一塊小石頭撥開。

  「跳過去的,一個沒有!」

  「死了幾個,跑了幾個,剩下的還在這兒刨地,跟我一樣刨一輩子唄。」

  劉青山沒有接話,就在那兒聽著。

  曾守拙隔了半晌才開口。

  「年輕人,這園子裡活得最久的,不是修為最高的。」

  「是最會伺候地的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劉青山,看的是自己那雙手,手上的黃斑深得發黑,指節粗,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土。

  劉青山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兩個泡結的痂磨破了一層,底下是新的紅肉。

  老頭扶著鋤頭站起來。

  「往後有不懂的來問我,我住堂屋後頭那間。晌午別來,晌午我睡覺哩。」

  劉青山應下了。

  曾守拙往梁那邊走,走到一半停下來,回過頭,又把這塊地從東到西看了一遍。

  看完他咳了一聲。

  「丙七區……」

  「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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