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筆算不完的帳
月亮偏西,劉青山才站起來。
腿蹲麻了,腳底下針扎似的,他扶著柱子緩了會兒,才把盆端進去擱在鋪草旁邊。
窩棚里沒燈,他摸出白天領的功法,坐到門口就著月光翻。
紙是脆的,翻起來沙沙響。
頭一頁畫個盤腿坐的人,身上描著幾條線,從小腹往上繞一圈再回來。
那些字他認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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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送他上過兩年村塾,認得幾百個字,夠記帳夠看地契,看這個不夠,一頁下來十個里認六七個。
不過不用全認,後頭那幾頁有表。
表上畫著十三道橫槓,一道往下排一道,邊上跟著數目。
數目他認得,這東西他從十歲上就沒錯過。
第一道槓邊上是個二,後頭跟著個字,他認得,是載,他爹說過,一載就是一年。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也是二,第五道往下變成五,到第九道都是五,第十道起,變成了十。
劉青山把書合上擱在膝蓋,又摸了根樹枝,窩棚門前那塊地是他白天掃平的,土面軟,劃得動。
他先劃四道,每道邊上寫個二。四個二,八。
他頓了一下,想起白天李管事的話,說五系雜靈根比人家慢,慢多少卻沒說。
劉青山把八塗了,重劃個十。
再往下五道,每道五年,二十五。
最後四道,每道十年,四十。
十,二十五,四十,他把這三個數並排劃在土上,中間空著,在下頭劃了一橫。
七十五。
劉青山盯著那一橫看了會兒,沒動,劉青山今年十五,在七十五後頭又劃個十五,加起來九十。
練氣的人能活多久,白天在院子裡聽人說過,說是一百二,他在旁邊劃了個一百二。
一百二減九十,剩三十。
他把樹枝在手裡轉了轉,三十年,那還是修滿十三層的話,修滿了也還是練氣。
要往上得築基,築基要丹。
那丹多少錢,他頭一天在院子裡聽人說過一嘴,說築基丹不論塊,論千,好的要七八千。
劉青山在土上劃個七千,想了想又添個八千,兩個數並排擺著,誰也沒劃掉。
他還知道坊市上最次的引氣丹一枚兩塊靈石,他把兩塊也劃上。
月俸三塊,一個月三塊靈石,一年三十六塊,十年三百六。
扣掉繳不夠的,扣掉平日要花的,剩不下多少。
劉青山不劃了,拿著樹枝看著地上那片道道和數目,從頭到尾又看一遍。
數目就擺在那兒,不會變,也不會跟人商量。
風從北邊過來,穿過這片地。
他白天滾過去那塊石頭墊在北邊田埂上,平面朝著風,可這點石頭擋不住什麼,風照舊過來,把劃痕上的浮土吹跑一點。
劉青山伸手把土面抹平,抹兩下,那些數目就沒了。
他把樹枝扔了,進窩棚躺到草上。
那草是他下午割的,還沒幹透,壓在身子底下有點潮,扎人。
窩棚頂上還有個地方沒鋪嚴,能看見一小塊天。
後半夜他才睡著。
第二天天沒亮,他就起來了。
他從東頭清草。
這地荒了三年,草根盤在一起,鋤頭下去先一頓,要壓半寸才咬得住,一鋤只起一小片。
割下來的草他不扔,全堆在田埂邊漚著,東頭一堆,中間一堆,西頭一堆,省得往地里撒時挑太遠。
中午他沒歇。
下午手上兩個泡破了,血水混著土,在鋤把上染出道印子,他撕塊布條纏上,纏完接著干。
第二天也是這樣。
晌午的時候,梁那邊有人喊。
「青山哥。」
趙小滿爬到梁頭上,端個粗瓷碗,一邊扒飯一邊沖這邊喊。
「你清到哪兒了?」
「才清到東頭。」
趙小滿把碗往邊上一放,脖子伸得老長。
「東頭?你這都三天了,就清了個東頭?我那塊昨兒就清完啦!我那草淺,一鋤一大片。要不我下午過來給你搭把手吧?」
「不用了。」
趙小滿還要再說。
「客氣個啥呀,咱倆誰跟誰!」
「那你自己的定額呢?」
趙小滿張了張嘴,不吭聲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擠出兩個字。
「……也是。」
他在樑上蹲著看劉青山一鋤一鋤往前推,看了半天沒走。
「哎對了,山下頭出事了!」他忽然說,「昨兒夜裡,乙九區那個孫大有,偷著下山了。」
鋤頭沒停。
「他人沒事,天亮前就摸回來了。」趙小滿說,「說是山下三里地有個貨郎,專收草藥,價錢比咱們園子裡高一成呢!他去問了個價,人也沒敢走遠。」
「那貨郎常來麼?」
「聽說每旬來一回,就在山根底下那棵大槐樹下擺攤,什麼都收,也什麼都賣。」
劉青山鋤頭頓了一下。
趙小滿說到這兒又湊近了些。
「他還賣丹呢!我聽孫大有講的,最次的引氣丹,他那兒兩塊靈石一枚,跟坊市一個價,就是得看他帶不帶。」
「李管事知道麼?」
「不知道,你可千萬別說出去啊!」趙小滿一下把嗓門壓下去,「讓他知道了,孫大有那三塊月俸就沒了,說不定連田都保不住。」
「嗯。」
「還有個事,丁二區那個周二狗,你還記得不?」
「記得啊,丁二區那個。」
趙小滿把碗放下了。
「他昨兒在庫房哭了。」趙小滿咂了咂嘴,「他那塊地底下全是石板,鋤頭砸下去直冒火星子,一個月都清不出兩丈來!」
趙小滿又蹲了會兒,見他不搭腔,自己端起碗走了。
走的時候還在念叨,說這鬼地方連口熱水都沒有,說下回一定帶點醃菜上來。
第三天也是,這三天他統共沒說上十句話,倒是把那塊地清完了三成。
收工回來他坐在門口把布條解開看了看,泡的地方結了痂,邊上又磨出新的。
天上沒雲,月亮比前幾天圓了些。
劉青山把盆端出來,擱在門口那塊平石頭上。
他拿豁口碗去田埂邊舀了兩回水倒進盆里,倒到半盆。
做完他沒走開,在石頭邊蹲下來,兩隻手伸出去把盆沿抱住。
盆是涼的,也是糙的,那個豁口正好硌著他掌心,他低著頭看盆里那半盆水。
水面上有個月亮。
他很輕地開了口。
「在家的時候……你聽得見我說話。我把米放進去,第二天就是兩把,魚也是這樣。我知道你不是尋常東西。」
風把話吹散一點,他停了會兒,又開口。
「我不是要你什麼都變。我算過一筆帳了,我這輩子靠自己,是修不上去的。」
「就看你了……」
他說完就不說了,抱著盆沿等著。
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是風吹的,除了這個,什麼都沒有。
劉青山又等了會兒。
盆沒有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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