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山脊上

  丙七區在山脊背後,從藥園上去翻過一道梁,走小半個時辰。

  那老人沒說錯,路上石頭多,硌得腳心疼。

  翻過梁時風忽然大了,把斗笠掀到後腦勺,他伸手按住,繩子勒出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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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丙七區就在這裡了。

  劉青山站在田頭沒動,把這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是真的差。

  坡是斜的,不算陡,可雨水存不住,土色發白,一看就薄,底下壓著石頭。

  有幾塊比灶台還大,從土裡冒出來跟骨頭似的,田埂塌了三處,塌下的土把溝填了。

  風一直沒停,他抓了把土捏在指頭間搓了搓,又送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土是死的,沒有肥氣,也沒有漚過的味兒,只是石頭面上刮下來的那點浮灰。

  「青山哥。」

  梁那邊有人喊,是趙小滿爬上了梁頭,手裡還拎著自己那把鋤頭,他站在樑上往這邊看了半天,臉皺起來。

  「我的娘哎!」

  他站在樑上直著脖子往下瞧。

  「青山哥,你這塊地比我那塊還狠啊!我先前還當我那丙三區是最孬的。」

  劉青山沒說話,只是直起腰來。

  趙小滿伸手指著那幾塊大石頭。

  「我那丙三區好歹底下還有條暗渠,你這……你這怎麼種?拿鋤頭刨?就那塊,你刨一年也刨不動它一寸啊!」

  「那就慢慢刨。」

  「慢慢刨?」

  趙小滿從樑上往下瞅了一圈,掰著指頭數給他聽。

  「你自己看,風口正對著,苗一出來就得讓風削。土薄,澆水存不住,一曬就板。石頭壓著,根扎不下去。占一樣就夠嗆,你這兒三樣全占!」

  劉青山沒接話。

  趙小滿蹲下來抱著膝蓋,聲音一下壓低了。

  「我跟你說,我剛在庫房聽人講的。丙七區上一個人,三年前來的,姓王,在這兒待了五個月。」

  「五個月?」

  趙小滿伸出五根指頭,在半空里晃了晃。

  「頭三個月繳不夠,月俸扣了個精光。第四個月接著扣,撐到第五個月上頭人就走了。走的時候連鋤頭都沒交,是李管事派人收的。」

  「再上一個呢?」

  趙小滿不說話了。

  「說吧,我聽著呢。」


  「說了你別往心裡去啊。」

  趙小滿的聲音一下低下去了。

  「再上一個……那個沒走成。他們說是夜裡下山,撞上東西了。收上來的時候,就剩半邊。」

  風從兩個人中間過去,把樑上的草壓倒一片。

  劉青山點了下頭,說知道了。

  「你就這麼點反應?」

  趙小滿從樑上出溜下來,走幾步又不敢往前。

  「青山哥你聽我一句啊!明天去求求李管事,認個錯,把那三塊靈石送了,興許還能換一塊。」

  「你說換哪一塊。」

  「丙五也行啊!丙五背風,那邊土還厚,我親眼瞧過的!」

  「送了靈石,這田就一定能換給我。」

  趙小滿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他要是收了靈石,回頭還是把這塊給我呢?」

  「那……那你不就白送了嘛。」

  「嗯。」

  趙小滿在樑上站著,半天沒吭聲。

  「你也不能就這麼認了啊!這地是要吃人的,你懂不懂?」

  「地不吃人。」劉青山說,「地就是薄了點。」

  劉青山把背簍重新背上,走到那片草里去了。

  趙小滿在後頭站了會兒,見他不理人,自己嘟囔兩句,說日頭毒,說得回去看看自己那塊地,說完翻過梁走了。

  樑上的人一走,山脊上就只剩他一個。

  劉青山沒急著動鋤頭,先繞著這塊田走了一圈,走得很慢。

  從東頭走到西頭,數著步子,二百三十七步,從北邊走到南邊,一百一十步。

  走完一圈他又走第二圈,這一圈更慢,在塌掉的那三處田埂前各站了一會兒。

  第三圈走完,他在東北角停下。

  那兒有個窩棚,頂塌了一半,四根柱子還立著,底下壓著墊腳的石頭。

  窩棚里有個土灶,灶膛的灰早被風颳淨,只剩黑印子,灶邊還有把斷鋤,就剩半截木把,蟲蛀得全是眼。

  他開始幹活。

  先修窩棚。他砍幾根雜木把塌下的半邊頂支起來,割草鋪上壓了石頭。

  手上沒刀,砍木頭用鋤頭刃,砍得很慢,虎口震得發麻。

  然後搬石頭,挑的是離窩棚最近那塊,露在外頭半尺高,看著不大,他拿鋤頭去撬,鋤把壓彎了,石頭紋絲沒動。


  他蹲下來用鋤頭把石頭四周的土一點點刨開,刨到一尺深才看明白,露在外頭的只是個尖,底下埋著一坨,比他人還寬。

  刨了半個時辰,手心裡磨出兩個泡來,他沒停。

  土刨鬆了,他把鋤頭插進石頭底下當撬棍,肩膀頂著鋤把一寸寸往上抬,石頭動了一下又落回去,砸在土裡悶響一聲。

  到第三回它才滾出來,帶起一股土腥氣,底下壓著的土是濕的,顏色比周圍深,還有蚯蚓在裡頭亂扭。

  劉青山蹲下抓了把在鼻子底下聞,這底下的土是活的。

  他把石頭順著坡滾到北邊的田埂上,那裡塌了一處正好墊上,滾過去他退開兩步看了看,又上手把它挪正,平的那面朝北。

  北邊來風,最後把那六張驅蟲符從背簍底下取出數了數,還是六張,用草葉卷好壓在包袱底下。

  拾掇完,日頭已落到西邊梁後頭。

  他從背簍里把陶盆拿出來。

  盆還是那個盆,臉盆大小,外頭一層灰,邊沿磕掉一塊,他用袖子把盆面擦了擦,擦掉一層浮土。

  劉青山端著盆走出窩棚。

  窩棚門口原本就有那麼一塊石頭,半埋在土裡,上面是平的。

  他把盆放上去。

  然後他往地里去,在半塌的田埂邊找到一處小坑,坑裡存著前幾天的雨水,用碗舀了兩回倒進盆里。

  半盆水。

  做完這些,他就在那塊石頭邊蹲下來。

  天黑得很快。

  山脊上沒有樹,一根都沒有,前後左右都是空的,風從北邊過來,穿過這塊地,一直往南邊去。

  月亮從東邊上來了。

  不是滿月,缺一小塊,可這地方沒什麼擋著,那點光全落下來,落在窩棚頂上,落在那些冒出土的大石頭上,也落在盆里。

  盆里那半盆水,亮了。

  劉青山蹲在旁邊一動不動,看了很久。

  風還在刮,把斗笠繩子吹得一直打在下巴上,他也沒去按。

  劉青山伸手,把盆往石頭中間挪了挪。

  挪完他又蹲回去,這塊地是全藥園最差的一塊,土薄,石頭多,風大,還死過人。

  送靈石的分在乙字號,送蘿蔔乾的分在坡下頭,什麼都沒送的分到這兒來。

  劉青山慢慢把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手上有土,搓下來一層。

  這塊田,沒人要。

  也沒人跟他搶。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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